但是想深一層,倒也大有道理。任何人,在一生之中,都會有找尋自己靈魂的想法。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有靈魂,可是自己的靈魂在哪裡呢?
我感到有點明白金特所說的話的含義了,我道:「靈魂,就是反生命?」
金特攤著手,說道:「不知道。」
我知道,再和金特談下去,也不會有甚麼結果,金特回答「不知道」,那自然是他真的不知道,因為他也是人,是一種生命形式的存在,無法作生命形式之外的任何突破。而反生命,全然是另外一種形式,是任何以生命形式作存在的人,所無法觸及的現象。
我想了一會之後,轉頭向青木望去,青木也搖著頭:「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反物質、反生命,我只是回答不出那個問題。」
我來回走了幾步,坐了下來:「有一種現象,正在搜尋人的靈魂?」
金特點了點頭。
我苦笑了一下:「真奇怪,他們為甚麼會對人的靈魂發生興趣。」
金特說道:「你可以直接問他們。」
我有點惱怒:「他們在哪裡?」
金特的雙眼,看起來有點發呆,這顯然又是一個他所回答不出的問題。
我又悶哼了一聲:「好了,這一切全不再去理會它。如今,喬森所受的困擾,是不是也來自那個光環?」
金特想了一會:「可能是。」
我提高了聲音:「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是,或者不是。甚麼叫‘可能’?你曾建議他用天國號上的事來作為回答。而你,顯然也被那光環問過同樣的問題?」
金特這次,回答得很乾脆:「是。」
到這時,總算有了極大的收穫。我不但知道了喬森精神困擾是怎麼一回事,也把兩件看來毫不相干的事,結合了起來,知道了有那個神秘光環的存在我不願用「反生命」這個詞,這太難以令人理解了,一個光環的存在,比較容易明白。
同時,我也知道了這個光環,正一直在做著一件事:搜尋人類的靈魂。
附帶說一句,十分有趣的是,這個神秘光環搜尋人類靈魂的方法,十分幼稚。但丁祖母說「靈魂被魔鬼收買去了」,光環就追問是不是有收買靈魂的魔鬼,光環又以為人的靈魂,是在珍寶之中。人的靈魂被珍寶吸了去,被金錢買了去,這只不過是一種「說法」,並不是真有這樣的事。
這種「說法」,在人類語言之中,流傳了不知道多久,而那個神秘光環,居然根據這種「說法」,真想把人的靈魂找出來,幼稚可笑得很!
這個神秘光環,如今喬森正在受著它的困擾,只要找到喬森,就可以見到這個光環。
我不在乎被這個神秘光環困擾,很希望能見到它。它不過問我靈魂在哪裡,我可以簡單地回答不知道,然而,在對答之間,我卻可以弄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我站了起來,向金特道:「很多謝你的啟示,我會去找喬森。青木先生,我們該告辭了。」青木站了起來,我和他一起走了出去,金特並沒有說甚麼。我和青木在離開了金特的住所之後,進了電梯。
當電梯開始向下降去之際,青木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喬森先生……也遇見了那……種光環。」
我瞪了他一眼,青木這個人,窩窩囊囊,再加他敘述經歷,隱瞞了一段,很令人反感。聽了他的自言自語,我忍不住道:「困擾?自己找的。」
青木聽出我有責備的意思,低了頭,可是從他的神情看來,他對我的話,感到不服氣。我又道:「那個光環,動不動就殺人,我看一定是一種奇異的生命形式,侵入地球的異星生物。」
青木沒有表示甚麼意見,電梯門開啟,他默默地走了出去。離開誕那幢大廈之後,深夜的街頭上很寂靜。我們都不出聲,向前走著。
走了一段路之後,青木停了下來,道:「衛先生,如果再也找不到喬森先生?」
我嚇了一跳:「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青木雙手,又開始扭動他那頂破帽子,道:「我瞭解喬森先生,他是一個……一個……鍥而不捨的人,一定要追尋問題的答案,不像我……」
他言詞吞吞吐吐,令人冒火,我問道:「像你,又怎麼樣?」
青木的神情十分苦澀:「像我……在那種光環不斷追問之下,你知道,他們對,於‘不知道’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會不斷追問下去,直到我向他們承認了……我根本沒有靈魂。」
青木的話,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著甚麼見不得人的醜事。而且,還現出極其痛苦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我感到十分奇怪:他對於自己是不是有靈魂,感到極端重視。而一般來說,除非是基於宗教上的理由。普通人對自己有沒有靈魂,並不覺得如何重要。
我望了他一會:「據我所知,喬森先生,也已經承認了自己沒有靈魂。他會在半夜大叫:‘我沒有,你們有麼?’這證明他已經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