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百官散去。張赫才在大內御林軍的帶領下又一次來到了後花園的御書房。
年輕的天子此刻並不在書房中,而是在外面的水榭亭臺邊餵魚,水池中的金魚爭相吞吃魚餌。
張赫靜靜的站著、望著,並沒有開口。
他也是個非常懂得分寸和把握時機的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李公公和一干侍衛退下後,天子才停止了手上動作,一個人像是在喃喃的自言自語:「你們若從東北關退守,下一站就必是大青城。」
天子不出聲則已,一開口就是驚人之語。
張赫當場就被震驚了,他沒料到天子居然想得這麼深。思考得這麼通透。
其實在張赫、郡主、鍾舒曼幾個人的心中早就有數了,三眼郡林若離吃了敗仗,東北關就一定保不住了,因為這個時候是不可能再有支援部隊的,就算是有糧草供應壓力也會加大,反而加速退兵。
目前光明左使雖然挖走了聯軍十萬部隊,但聯軍整體二十多萬近三十萬部隊主力尚存,倘若聯軍在第十天左右的時候也就是正月十五日發動總攻。那將是東北關糧草青黃不接之際,那必是一場空前血腥的慘烈大戰,東北關守軍縱然依賴天險,但是勝算並不大。
若想保全二十萬大軍的主力,那就必須退。
這一退,北國戰事就將會產生無數中可能,風險將大到極限。
只是這訊息非常的可怕,為了避免動搖軍心,大家都守口如瓶。
天子雖然身在大內紫禁,卻能一眼洞察出來,就憑這一點,張赫也不得不服。
王朝四年,他在江湖上打滾,確實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鬼蜮伎倆,但畢竟戰爭他還沒有親歷過。
戰爭不同於陰謀,陰謀你需要智慧和勇氣去破除,但是戰爭你需要戰略眼光和全域性思考,經過了三眼郡的敗役之後,張赫還是學會了這一點。
張赫拱手道:「我還是在三眼郡一戰上低估了對方……」
天子立即擺手打斷了他:「這不怪你。」
張赫道:「哦?」
天子道:「運輸部隊分兩路走,這本是朕的意思,目的就是怕出意外。」
張赫暗暗佩服,天子思維慎密、考慮得更為周全。
天子嘆道:「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這實在匪夷所思,所以今日朕召你前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張赫隱隱感覺要出大事了。
天子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文成將軍押送糧草一事,知道的人極少,他的運輸部隊也非常快速隱蔽,為了避人耳目,他這次出軍也就千餘人,而知道他運輸路線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張赫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既然如此隱蔽,那為什麼聯軍卻非常清楚的知道運輸部隊在什麼時候抵達三眼郡?從而作出精確而毒辣的偷襲?這就證明聯軍是事先得知了訊息的。
這隻有一種解釋,朝廷中出了通敵叛國的內奸,這訊息實在是很驚人,驚人得可怕。
張赫道:「知道路線的人,有哪些?」
天子緩緩的說道:「知道這條運輸路線的人,除了朕之外,還有兩個,一個是劉豐成,另一個就是凡林正。」
他這麼一說,張赫就想起早朝上這兩人分執不同的意見,其真相似乎也很明顯了,左都御使凡林正是內奸的可能性不大,但當朝宰相劉豐成的嫌疑就相當大了。
天子又道:「凡林正其人為人剛直不阿,深受百姓敬重,但劉豐成卻不同了,此人圓滑奸詐,城府深沉,這兩人在朝野之上相互剋制、相互制衡,這已不是第一次在朝野上爭鋒相對了。」
張赫道:「那麼,陛下怎麼會讓劉豐成這樣的人權傾宰相呢?」
天子嘆息:「這並非朕之意願,劉豐成乃是跟隨先帝征戰之遺臣,當初元老僅剩他一枚碩果,他若不是宰相,朕又如何能服眾?又如何能得天下之民心?先帝離世之時,又託付他輔佐朕……」
張赫冷冷道:「只怕他並沒有真的輔佐吧?」
天子道:「我朝注重文治,劉豐成治國安邦倒確實是一代良臣,但他歷來也反對武力,對北國戰事,他一直都持反對態度。」
張赫沉吟著,道:「這其中只怕另有隱情。」
天子又嘆了口氣:「朕也實在是想不通,他貴為我朝宰相,權傾天下,同時又是兩朝元老,為何要私通外敵,結黨營私呢?殊不知三眼郡的失利,會對我朝江山造成多麼大的危害。」
張赫現在終於懂了,天子今天召他前來,目的就是要查清楚這件事。
可是在京機逗留的話,那麼前方戰事又該怎麼辦?
天子淡淡道:「東北關戰事你無須擔憂,縱然我軍退入大青城,聯軍也未必能侵入遼東三省。」
張赫沒有說話,他想不通天子為什麼這麼有信心?莫非天子已經有了計策?
宮廷和朝野的鬥爭不是江湖上的人心叵測之爭,因為這不僅僅是恩怨問題,而是政治和權力上的勾心鬥角,這是最複雜、最讓人頭疼、最為勞心傷神的。
但張赫並沒有拒絕,因為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無法再回頭,內憂不解決,外患只會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