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如電,氣魄如山,斬風的冷靜安撫了硯冰,右手溢位一道血焰,先在眉尖劃出一個太極,然後輕拍影雀,俯衝而去。
穿過樹蓬,兩人都眼前景象嚇了一跳。
※※※
樹蓬下是一個空曠的廣場,鋪著青石板,一條小溪引入場中,形成了梅花形的小池,中間以浮橋相連,十分雅趣,周圍種著幾棵大樹,支撐頂冠。廣場西面是一間巨大的木屋,四四方方,是青雲閣議事大廳,又是練武和學習的地方,後面連線著小山,小山上鑿出無數石洞,是青雲閣弟子的住所。
此時,廣場中人頭湧湧,擠得水洩不通,四處都漫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氣,人們忘了衣上泥漿,忘記了滿手的黑泥和血汙,他們緊握雙手,相互擁抱,甚至抱頭痛哭,淚水沿著面頰下流,帶走了泥水,留下一條條白色印記。
雖然只是小別,卻是死亡邊緣回來,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狂喜和躁動。
「弓老大…藏劍…你們都在!」
看著浮橋上兩個熟悉的面孔,硯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紗下露出燦爛的笑容,慶幸同伴重獲新生,同時也滿腹懷疑,眼光掃見到兩人身後,隨即明白了。
「左明?」斬風望著那張印象深刻的臉,依然是笑意盈盈,柔和的讓人看不出一絲惡意,任何人只看這一眼,一定會認為他是天下最老實誠墾的人。
他很清楚弓弛和藏劍的實力,也不相通道官會放過這兩個逆黨首領,獲救的唯一解釋只有左明。這個人一直對四大逆黨虎視眈眈,從鳴一到泰裕,再到他自己,三次進山似乎都意在收攏四大逆黨。
兩人的出現吸引了眾多的目光,有的甚至拔出兵器,這也難怪,剛從生死邊緣脫生,誰也不想再走回去,都顯得很緊張。
左明背著雙手,悠閒站在浮橋上,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打量著兩人,內心卻遠不像表面從容,硯冰眉間的血色太極,手中的血氣,坐下的無影飛行物,都吸引了他的注意,暗暗讚歎不愧是逆黨之首,單論實力,北翎兄弟聯手也不是對手。
眼角隨意地掃了一眼斬風,對於這個冷漠的青年,他著實有些琢磨不透,氣勢冷得能殺人,手段卻沒見甚麼,半個月前更輸給聿丘,剛才卻聽說勝了麟雲,現在又與硯冰親密地坐在一起,變化之大令人咋舌,心中越來越懷疑起斬風的來歷。
「團長!」十七名個夜鷹團成員見到硯冰興奮地圍了過來。
看著安然無恙的手下,硯冰也難掩興奮,正想迎上去,忽然想到身邊的斬風,移動的身子又停下來,欣慰地道∶「你們沒事就好,薄副團長去了地寨,你們也儘快回去吧!」
「是!」
「硯團長,斬風老弟,你們來得正好!」弓弛笑吟吟地迎了上來,滿臉輕鬆,如果不是錦衣上有被繩子磨過的破口,幾乎看不出曾被捕的樣子。
笑容中,斬風察覺到一種看穿生死的胸懷,一切遭遇都可以一笑置之,然後重新開始,這種精神讓他十分敬佩,也越來越喜歡弓弛。
「老弟,幸虧你們走了,不然也會被陷進去。」
雖然舉步為艱,但斬風不願意擺出高人一等架式,雙手一推雀背,身子向下滑落。
左明一直盯著他,見他下落,腳尖輕輕一踏,腳底心噴出一條短短的五色彩帶,木製浮橋的底面隨即出現蜂窩狀的小洞,像是被蟲蛀似的,但只有一小段,恰好在斬風的落腳處。
卡嚓…噗…
腐朽的浮橋如碎粉般散開,露出緩緩流動的小河,一陣水花隨著下墜的身子濺起。
「斬風兄弟,你…」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弓弛和藏劍想救也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斬風踏斷浮橋踩中水面。
硯冰大驚失色,急忙操縱影雀去救,但剛起步就被眼前異象驚得目瞪口呆。
驚愕的目光中,斬風不可思議地踏在水面上,浮而不沉,就像踏在實地,像是有意展示這項少見的奇技。
眾人瞠目結舌,左明的臉變得有些陰沉,笑眯眯的眼神不見了,被凌厲如劍的目光取代。
斬風依然是那副表情,但內心早已是驚愕萬分,藏著力量種子的雙腿在平地上舉步為艱,作夢也沒想到竟能浮在水面,這種踏波而行的力量實在不可思議。
「斬風!」硯冰驚喜地衝到他身邊,拉著他上下打量,讚歎道∶「真是神奇啊!」
斬風冷冷地掃了左明一眼,心裡洞若觀火,當年與父親同朝為臣,本以為是世交,沒想到卻是這麼一個貨色,這副笑臉的底下是一顆陰險狠毒的心,真正的笑裡藏刀。
左明忽然朝他笑了笑,笑容極為真誠,若是旁人見了一定引以為知己,斬風早有心裡準備,自然不會陷進去,以他慣有的殺氣回擊,硬生生地將左明的笑容逼了回去。左明也不是衝動的蠢人,領略到強大的殺氣後,竟然退讓了,這種能屈能伸的氣度多少也讓斬風有些佩服。
一旁的人感覺不到無聲的交鋒,只有弓弛等人略略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但很快就被人們的讚美聲沖淡了。
弓弛撫掌大笑道∶「老弟的實力真是讓人驚訝,先是借天雷擊垮麟雲道聖,現在又能浮水而走,我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浮水行,這不是普通的力量,勁力巧力都要達到很高的境界才行,斬風兄弟年紀輕輕,的確難能可貴。」藏劍雖然從容受縳,願與部下同生死,但死裡逃生,心態寬容了許多,尤其在左明和斬風面前,畢竟兩人的實力高過他,氣質雖冷,但傲色已消。
空地上青雲閣弟子最多,聽到閣主也露欽佩之色,無不衷心敬服,霎時間斬風成為了場中的主角。
左明心中懷疑,冷眼打量著斬風的雙腿,發現身下的水面竟然微微向下凹,兩個腳底的水面猶為突出,像是受到壓力所致,可見有不知名的力量藏在腿裡,對水面形成了推力,因此才能浮在水面上,心中微驚,再次打量這名被他棄用的青年,總於承認自己放走了一顆重要的棋子。
斬風雙腿無力,根本抬不上水面,只能一直站在水上,卻給了在場眾人一種傲然不群的感覺,正符合了孤冷的氣質,更加顯出獨特的魅力,那些青年女子為他尖叫驚呼的大有人在。
硯冰見他不動,心裡明白,回頭朝十七名手下吩咐道∶「立即回去到地寨去,副團長在那裡,一切等我回去安排。」
「是!」十七名朝她行了一禮,轉身往出口走去。
弓弛連忙喚道∶「這裡都是自己人,何必急著離去,況且他們都累了一天,就留下休息吧!」
硯冰詢問似的看了斬風一眼,擔心他的雙腿出事,淡淡地應道∶「不必了。」說罷揮手讓手下離開。
弓弛洞若觀火,意識到斬風現在才是夜鷹團的臺柱,心中微微一樂,含笑道∶「大家來長山原本就是商議結盟的事,現在道官被諸殺,山道又被封堵,正是商議大事的好時機。」
硯冰沒有直接回應,反問道∶「弓老大,你們不是被抓去了嗎?怎麼安然回來了?」
弓弛感激地望著左明,輕嘆道∶「若不是左大人出手相助,我們早就死於非命了。」
邢古搶先附和道∶「是啊!左大人以一人之力撲滅道官,現在想起還是讓人無法置信,不愧是一代英傑,的確不同凡響。」
霎時間四處都響起了歌功頌德的聲音,連藏劍這種冷傲漢子也忍不住讚道∶「看著百名道官瞬間授首,真是痛快之極,左大人的力量實在歎為觀止。」
斬風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掌山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殺了五十幾人,還有一半逃之夭夭,身上也負了不少傷,而眼前這名男子居然一個人就殺了百名道官,其中更有三名道君,這種一擊定乾坤的實力不能不讓他吃驚。
硯冰的驚訝程度不亞於他,心中原本看不起他,因此左明進山招攬時沒有回應,現在才認識他能與道官周旋的原因。
「大家過講了,都是自己人,何必在意。」左明謙虛地笑了笑,這副神情卻讓在場的人更加信服。
弓弛笑著又道∶「硯姑娘,我們錯怪北氏兄弟了,北權的確被道官抓住,是左大人救出了他,北翎並沒有騙我們。」
硯冰點點頭。
左明見眾人談起合作的事情,踏前一步,面帶微笑道∶「硯團長,我一向與道官不和,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們不敢動我是因為我還有點實力,但我需要更多幫手,因此想與各位合作,大家同仇敵愾,相信可以有真誠的合作。」
「是啊!」弓弛幫著勸說道∶「硯團長,我和藏劍受左大人再生之恩,已經決定與左大人聯手,共同對抗道官,直到把道官清除出朱雀國為止。北翎也同意與左大人合作,如果夜鷹團一起加入,我們四大逆黨就可以合力戰鬥了。」
「是啊,是啊。」邢古極力贊成。
「你們!」硯冰大吃一驚,四大逆黨中的三個歸附左明,對夜鷹團將來的發展無疑是重大的打擊,心中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斬風,想向他討主意。
藏劍和邢古發現硯冰決策時竟要先看斬風的臉色,對望了一眼,心中已是洞若觀火,立即把遊說目標轉向斬風。
邢古勸道∶「斬風,你不是曾想加入刑察司嗎?現在正是好機會。」
斬風目前最大的目標就是控制兩個力量種子,使它重附心神,道官雖然可恨,但不弄清仙界的態度之前,他不願冒然行動,更重要的是,與這些見到仙人就喪失戰力的人在一起,總有一天會受累。
「硯團長如果有甚麼條件只管說,我會盡全力相助。」同樣察覺到硯冰變化的左明也開口了。
硯冰低頭沉吟了半晌,還是望向斬風,話還沒問出口,斬風忽然接下了話題,淡淡地問道∶「下一次仙人出現,你們還會跪嗎?」
話語像寒風一樣吹遍了整個空間,幾乎每個人的心都咕咚一聲向下沉,不是沒有人意識到這個問題,只是沒有人願意去想。
弓弛和藏劍的臉上都露出尷尬之色,他們雖然沒有跪地拜伏,但也不敢有半點反抗,被斬風一語擊中要害,頓時啞然無語。
氣氛突然變了,原本興奮的人們都低下了頭,有的往住所走去,有的退出小廣場,有的三三兩兩跑到林外休息,誰也不敢直接面對這種問題,若大的廣場中只剩為數不多的人。
左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忽然指著硯冰道∶「硯團長,你過來一下。」
硯冰呆了呆,茫然隨他走到一棵大樹旁。
斬風凝望著她,忽然發現她整個人顫了一下,接著像洩氣的皮球,肩頭下垂,頭也緩緩低下,回來的時候更是眼含懼色,似乎預到天大的難題,知道必然與左明有關,冷冷地撇了左明一眼,小聲問道∶「甚麼事?」
硯冰凝視著他半晌,輕輕咬了一下粉唇,揚首應道∶「夜鷹團的事請你們與薄戎商議,我答應跟隨斬風遊走四方,已經不是夜鷹團的團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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