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好像天生就會飛翔。他試著慢慢鬆開了一個手指,一個,再一個,他終於放開她的手,發現自己真的能飛起來了。
他閉上眼睛,陽光仍然透過眼皮照進來,一片金紅。不知身在何處,突然響起《彼岸花》的旋律來。慢慢的,空靈而縹緲,卻像是從心中傳出來。
看見的……熄滅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他睜開眼睛,隨著她向太陽飛去。飛翔在雲層上,從雲層的空隙能看見地上的山脈。鍾原突然覺得自己開闊了,生老病死的痛苦再也不用放在心上。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
「開心嗎?」她問。
「開心。」他答。怎麼會不開心呢。
「跟我來。」
消失的……記住了……
他們開始下降,穿過雲層。地面的景色鍾原從沒有見過:那是整片的紅,一條藍色的帶子橫貫其間。
越來越低,鍾原也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條河,兩旁紅色的平原一望無際。
在他們終於落在河邊的時候,鍾原才看清,剛才看到的紅色,原來是整片的大地都開滿了紅色的花。
我站在……海角天涯……
鍾原小心地落腳,怕踩傷了那些花。花並不大,大紅的花瓣微微地向外捲曲著,周圍又有向內伸出淡紅色的柔軟細枝條樣的花瓣來,像是一個編制精緻的托盤,托出一簇燦爛的火焰。
「這花沒有葉子……」鍾原輕輕地說。他慢慢地蹲下來,湊近觀察這奇異而美麗的花。
聽見……土壤萌芽……
「這是曼珠沙華。」她淡淡地吟道:「彼岸花。開彼岸……不見葉……不見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
他轉過頭。風吹拂她的黑髮和白裙,一幅絕美的畫。她眼角的哀傷又重新出現,像是烏雲投射在她臉上的影子。
等待……曇花再開……
「生生相錯……為什麼?」他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因為不捨得……」她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捨得嗎……」鍾原的聲音也小下去了。
把芬芳……留給年華……
兩個人一時都靜下來了,就這樣看著滿地的曼珠沙華。那些花像是有生命似的,搖曳出一陣陣的異香。
彼岸……沒有燈塔……
鍾原才想起自己站在河邊。那條河幾乎不為人察覺地流動著,卻有著執著而不可阻擋的氣勢,似乎從亙古以來,就這樣緩緩地流淌,即使在永遠之後,也會這樣的流淌下去。河水不知有多深,剛才在空中看到的是藍色,可是站在它旁邊,才發現居然是黑色的了。
河水不很寬,但是對面岸上卻彷彿蒙上了一層霧,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乳白色的霧浮在紅花上面,只能偶爾看到幾個影子隱隱約約地移動。鍾原靜靜地看著這黑水、紅花和白霧,恍然不覺時間的腳步。
我依然……張望著……
天黑……刷白了頭髮……
緊握著……我火把……
「喜歡這裡嗎?」不知過了多久,鍾原聽見她問。
「喜歡……」她俏生生地站在那裡,雋永的美麗,就像昨晚開放的曇花啊。鍾原這麼想,卻又馬上打斷了自己的思路。轉瞬即逝的曇花……怎麼能用來和她相比呢?
「很喜歡昨夜的曇花?」她像是知道他心裡的想法。
「很喜歡……」鍾原也不知為什麼會這麼說。這麼說太沒有創意了,可是他卻找不到別的詞句。她就像是磁石,把他的一切語言都吸走了。
他來……我對自己說……
「如果曇花盛開不敗,你會開心嗎?」
「會開心……」
「你會用擁有的一切去換曇花的盛開嗎?」她眼角的哀傷更深了。
「會……」我願意用一切去換你不再哀傷,用一切去換你的笑容。即使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不害怕……我很愛他……
她慢慢走過來,拉起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輕輕地握住,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鍾原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微笑。
她緩緩向前走去,邁進河裡,卻站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