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前,韓世忠作為官家親自任命地平燕招討副使,先禮後兵,領著勸降大任,前去燕山府勸降燕山府知府林沖。燕山府通判楊政盛情款待了韓世忠,三十一歲的韓世忠作為天子使臣,接受了燕山府最為隆重的歡迎儀式。兩千騎兵清一水地輕裝披掛,手中的透骨槍身黝黑髮亮。端的不凡。韓世忠曾拿過那透骨槍掂量了,知道這種騎兵若是真的衝鋒起來,先奔射再衝刺,大宋朝的所謂車陣根本沒辦法應付。雖然涿州周圍沒有大面積的開闊地。不利於騎兵,但也正因了這個,大宋朝的車陣中最有利地環陣也無法擺開,只能依據地勢分兵扼守,穩紮穩打。
燕山府下轄十六州六十四縣。若真的要挨個攻佔,憑藉著燕山府地兵甲士氣,防守半年以上不成問題。可那金人給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個月,聖旨一天一道的催促督促,時間不等人。長途奔襲燕京城倒是個不錯的注意,可現下大宋朝最精銳地騎兵都集結在燕山府,手底下的禁軍中雖也有騎兵,卻不足以提防這些經過半年苦訓的燕山府精銳。至於用步兵奔襲騎兵。韓世忠雖然急於立功,但也還沒有失心瘋。
一場大宴下來,韓世忠滴酒不沾,只吃了些素食,便要求見知府林沖。通判楊政一句林知府重病在床,渾身潰爛不宜見人抵擋回來。只韓世忠不信,定要不顧楊政的勸阻去見那得了怪病的林沖。病榻上,身上皮開肉綻地那人穿著便裝,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韓世忠沒見過林沖的模樣,試探著叫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只得作罷。對個不能接旨的人宣旨,而且還不能用強,根本就是白費勁。
楊政知道韓世忠此行的身份是平燕招討副使,而自己卻是燕山府的通判,相當於燕山府知府林沖的副手,出來之後,便跟韓世忠說,要韓世忠在官家面前美言幾句,等到林沖身好,定然自縛上京請官家發落。大宋朝周圍強敵環伺,方臘雖滅,但大戰之後百廢待興,聖火教餘孽依舊蠢蠢欲動,已經經不起這樣內耗下去。韓世忠出身西疆小校,自然明白楊政所言非虛,見楊政言語懇切,雖然用冷哼回答,但那顆心,卻是不自覺的軟化下來。
從燕京城出來的時候,韓世忠又試模著對親自送天子使臣的楊政說,這一年來燕山府的內治不錯,兵甲也訓練的精銳,想要到軍營中看看,楊政竟然毫不猶豫的答應!軍營中,一個個喊殺聲震天的軍漢,在業已熱了的天氣裡光著膀子打熬筋骨。原本被儒家奉行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至始也」教條被拋之腦後,一個個軍漢都光著碩大的腦瓜子,反射的日頭光線直耀眼!
見韓世忠皺眉,楊政面容一整說到:「《武經總要》上頭有」宋沿唐末五代之制,並號禁軍,黥面營處,衣食公上,草教日閱,無得番休「一說,光頭可教軍容更整。且我家大人曾帶兵攻遼,也曾遭遇赤身肉搏,回來後發覺因嫌熱而光著腦袋的軍士們大多不帶傷,而因在肉搏中失了頭盔被人抓住頭髮殺死的卻佔了不少,是以燕山府的軍士們都是光頭。
有人曾拿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至始也」這話來指責我燕山府軍士的光頭,說有違聖人訓導,但這些人卻是死讀書的糊塗蛋,忘了聖人在這句話之後還有一句,「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連腦袋都沒有了,又如何立身行道,如何有孝之終?因頭髮而喪命,繼而影響戰場大局,使之失敗,是為對官家不忠。不注重保護自己,輕易喪生,叫父母痛心,是為不孝。有始無終,豈非不信。這種不忠不孝不信之徒,又如何能做我大宋子民,留得頭顱?這種腐儒,乃是國之蟲轂,人人可唾面罵之……」
楊政這話真真假假。那光頭可不是林沖攻遼時候的發明,而是莫敢當的獨創。莫敢當在奚地把金人並不穩固的政權攪了個底朝天,大戰中發覺了這些妙處,後來乾脆連領下的剛髯都給剃了。訊息傳回來,林沖想到後世裡的種種,乾脆又令燕山府上下軍士剃頭。哪知道這個命令下來,反而妙手偶得。以前在挑選精銳士卒的時候,林沖總是要求魯達等教頭們要注意挑選那種不迂腐的,忠誠可靠的,能不折不扣執行任何軍令計程車卒,可這種性格上的軟特徵很難用肉眼分辨出來,而一些個長相苦大仇深,但真的為國計程車卒根本就沒機會被選中。一來二去,有軍士們私下裡笑稱,大宋朝燕山府是個好地界,連上陣殺敵都要選擇長相好看的人前去,叫林沖好一陣著惱。
這回好了,在剃頭過程中,一心想要在燕山府從軍的軍士們,二話不說颳了光頭,凡是猶豫不決的,即便是燕山府業已訓練的差不多的精銳騎兵,只要三次勸說依舊不聽號令的,都統統的排除到了核心精英以外。現下韓世忠看到的燕山府精銳,即便是在魯達等教頭的帶領下練拳使槍打熬筋骨,也都跟其他的軍士不同。
那種只有跟閻王老兒打過照面才能有的堅定氣息,在這些人身上滌盪往返,並互相影響,繼而形成一種叫人恐懼的抱團兒勁氣。可以想象,等到這些人端起透骨槍,披上鎖子連環甲,拿起那「燕雲弩」跨上戰馬之後,天下間還有哪裡隊伍的氣勢能夠匹敵?
這時候正是傍晚時分,四月裡的天氣不錯,雨水不算甚多,天上的雲彩悠悠然的飄著,高的叫人有仰止的感覺。落日的光線把整個軍營中到處都染得一派紅彤彤。營帳上大片的暗紅,兵器架子上的緋紅,槍尖上的奪目流紅,以及槍纓的猩紅,把這座軍營烘托得氣勢飛虹……
第五卷宋金第一八六章-~又能如何?~
凡戰勝逐奔,約三百步,則須收軍整隊,恐賊窮返鬥,軍亂難整。遣候騎審探,若已潰,則長驅追襲,乃分散逐之,勿令敵眾得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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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政和韓世忠是下馬而行的,這時候有成隊的運輸糧草的糧車經過,楊政身上是大宋朝燕山府的通判服飾,而韓世忠身上卻是大宋朝招討使的官服,楊政見了那運糧車直面過來,趕忙拉著馬匹讓道,身後的一些陪同的燕山府官員如楊益等也是避在一旁。韓世忠不自覺的讓開道路,轉念一想。渾身冷汗。
大宋朝重文輕武,便什麼時候,有過武官的位子。就算在大街上品秩相同的文武官員見面了,不管是騎馬、坐轎、步行,都是武官給文官讓道。除非像太尉高俅這樣雖然身兼武官職位執事官,但實際上卻是對文官系統有著巨大影響力的,才能橫著走。
如今卻是以楊政為首的大宋朝文官,給運糧的小卒讓道!看看楊政身後的幾個近身侍衛,身上都是大宋朝武德郎的服飾,雖然一臉警戒的保護著楊政,卻絲毫沒有對楊政有任何的低眉順眼。那高高挺著的胸脯,以及對運糧車自然而然的恭敬避讓的態度,又哪裡來的半分武不如文的意思!
韓世忠出身行伍,十八歲從軍,如今十三個年頭過去,他已經從一個初入伍的毛頭小子成了如今大宋朝的從五品騎都尉,平燕招討使。雖然在此之前,他不過是王淵身邊的一個小小地偏將。但這些年的出生入死,已經讓他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將領。
什麼是合格地將領?能夠知己知彼,能夠居中調停。能夠把握戰機,能夠打通上下關節。特別是在大宋朝這樣武將地位低微的國度裡,能夠成為一名合格的將領,至少已經對大宋朝重文輕武的國策有著深刻感悟和了解。而作為一名合格的將領,韓世忠深深地體味到,大宋朝重文輕武的朝制對武將和軍士們的氣勢打擊是多麼地大。
一直以來,非世忠從最初的滿腹牢騷到現在地逐漸適應。根本就沒有指望過大宋朝有朝一日能文武相衡。因了太祖皇帝那諱莫如深的原因,韓世忠也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先武后文的進仕之道。允文允武的韓世忠。又怎麼可能盯著那個正二品地太尉的位子不往上看!
方臘之戰終於給了自己機會,能夠一夜之間連升七級,這是韓世忠意料之後又意料之外的。而能夠如此快的加官進爵,韓世忠考慮的並不是自己能夠得到多少好處。而是在興奮著,自己終於能帶更多地兵將為國盡忠。
韓世忠,韓世忠,韓良臣,韓良臣。這名和字都是他自己取的。這是一顆天可明鑑的赤膽忠心!自小的勵志,自小的磨難,從軍以來的生死幾回,韓世忠從來沒有放棄為大宋朝官家盡忠的決心。韓世忠不怕死,韓世忠一直想要的,就是能夠為國盡忠,為君王定四方,在青史定忠名!
韓世忠被自己親眼看到地驚呆了。楊政在韓世忠盯著那業已離去的運糧車出神的時候。心中大嘆自家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知道那韓世忠見了燕山府的新政推行之後會被觸動,往後的話,說起來就輕鬆的多了。
等到韓世忠回過神來,楊政才笑了笑,也不顧韓世忠臉上自覺失態的表情,只是邊走便跟韓世忠介紹,「韓將軍,將軍乃是知兵之人,前些年一直在西疆為我大宋朝抵禦西夏國,那西夏狼子野心,將軍定然深知其作為。將軍出身貧寒,十八歲的時候應募從軍,英勇善戰,進義副尉、轉進武副尉,軍功赫赫,不知道將軍對我大宋朝的軍制有何看法?而將軍又對自己受到的不平待遇有何想法?」
韓世忠聽了警戒之心頓起。心中暗忖,這次自己是來勸降的,可別勸降不成,反而被對方說動。憑心而論,眼前的這番景象,根本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絕佳武人的天堂,只有這樣,一個受到尊敬的武人才能盡情的發揮所長,為大宋朝官家建功立業,但叛逆畢竟是叛逆,聖旨不可違,那床榻上另有其人,知府林沖避而不見,這次若能回去,定然是個不死不休的結局,他韓世忠雖心頭不忍,但卻又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