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的是:家鄉父老飢斷腸,
得來的是:為他人做嫁娘妝。13
「郭松齡致張學良軍長的信」是在班師回奉的途中,張作霖用飛機往下撒傳單以召喚舊部棄郭來歸時,郭松齡的妻子韓淑秀在陣地上聲淚俱下、當眾宣讀的:
漢卿軍長鈞鑒:
…………
松齡自受知遇七、八年矣。公待齡以恩遇,齡報公以忠誠。患難之交,詎忍相違。惟齡主張班師,實出於不得已,而公所責於齡者,似猶未能諒解。謹本來書之意,分公私兩項言之:
先言公意:武力統一,拂逆世界潮流違反國民心願,為萬不可能之事。項城(袁世凱)、合肥(段祺瑞),及曹(錕)吳(佩孚)之失敗,可為殷鑑。我公父子,猶思征服各省,入掌中樞,縱令耗盡東省人民膏血,擲盡士卒生命,亦決難達到目的。此齡主張班師之原因一也。
……奉天錢法日見毛荒、奉票低落至二折有零,東省鬍匪遍地,人民不能安居。不思治邦,而猶復爭城爭地,攘為己有,勝則毒逋全國,敗者禍留桑梓。責之良心,能無作悔?
此齡主張班師之原因二也。
……本省產業,鄰國肆意經營……大好國土讓與外人,而專向瘡痍瘦敝之內地,擾攘爭奪,用意安在?此齡主張班師之原因三也。
……將校士卒惕於兵禍,疼於國亡,傷心於民窮財盡,誰肯用命?此齡主張班師原因四也。
年來餉糧折耗,士卒生不得飽,死無人恤。哀疼之餘……馴者逃亡,悍者倒戈,尚能驅之作戰乎?……此齡主張班師之原因五也。
京榆駐守,新兵強半,不教而殺,齡所不忍。假使驅之戰場,亦必望風披靡。此齡主張班師之原因六也。
(指第二次直奉戰爭中奉軍有殺俘現象,郭反對——筆者)
松齡願公為新世界之偉人,不願公為舊時代之梟桀;
願公為平民所謳歌,不願公為政客所崇拜。齡臨書心疼,涕淚沾襟,暫時相違,終當相聚……大事定後,乃請我公歸奉主持一切。設不幸失敗,自認駑下,不圖恢復,甘願為農夫以沒也。倘因病弱不能以勞力自食,亦唯有伏劍自殺而已,決不要錢,決不討飯,決不步現代失敗人物後塵,齡之志事,如斯而已。掬誠奉告,虛請鈞安,遙祝健康。
郭松齡上14
對於郭松齡的愛國的正義的行動,張學良是同情的,但讓他在行動上去支援,似也不易;更何況,郭松齡的反奉成功與否尚難預料,他怎麼能會採取什麼行動呢?而從郭松齡這方面來說,也顯然是把問題看得過於簡單了。他總認為,既然外有馮玉祥、李景林等的支援,內有一批能征善戰的親信部下的追隨,有新編的五個軍由他直接指揮,通電一發,揮戈東進,瀋陽指日可下。最初,他率軍登程,沿途擊敗各路奉軍的抵抗,先後攻佔了山海關、錦州、新民等地,卻也真的是銳不可擋,所向無敵哩。但中途由於日本人的插手,形勢馬上大變。是的,日本人本是對張作霖不滿的,總覺得在許多問題上他沒有滿足日方的要求,他們想「換馬」,見郭反奉,認為有機可乘,於是,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則曾向郭松齡提出條件,要求承認張作霖對日本所作各種承諾,郭松齡拒絕了:加之「郭氏宣佈政策,稱所部為‘東北國民軍’,日本認為與它的侵略政策相牴觸,乃決定維持張作霖政權,相反地處處對郭軍進行威脅和阻撓,12月8日,日本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對雙方警告,謂‘不準在南滿鐵路及附屬地區發生戰鬥’……這些表示,顯然是幫助張作霖抵制郭軍。因為南滿鐵路南起大連北至長春,附屬地和鐵路兩側二十里內不準郭軍進入,無異於把這條南滿路作為張作霖的保護靠背,而不讓郭軍進瀋陽(郭松齡進佔錦州後,日本關東軍、守備隊移駐瀋陽及滿鐵要地加強警戒。隨後,日本內閣決定組織‘滿洲派遣軍’,全部開赴皇姑屯、塔灣等地,參加夾擊郭軍作戰。同時駐朝鮮兩個師團已奉命進入奉天、吉林省境,加入奉軍防線)。」15致使郭松齡的東北國民軍處於極為不利的被動地位。加之,由於日軍直接參與對國民軍的作戰,郭氏部隊兩面受敵,不得不放慢進佔奉天的速度,從而使張作霖得以聚集兵力,進行反擊;再加上時值寒冷冬季,連日大雪,而戰士卻衣衫單薄,飢寒交迫,這都給部隊行軍作戰帶來很大困難。但國民軍指戰員多數還是士氣高昂,與敵激戰。尤其在軍長霽雲指揮下的國民軍第四軍,曾一馬當先,突破奉軍防線,佔據了大民屯,使奉軍防不勝防,紛紛潰退。但那時,由於郭軍中以參謀長鄒作華為首的一部分高階將領暗中與奉張聯絡,不願再戰,鄒作華甚至盜用郭松齡的名義,向正在乘勝前進的前線部隊發出停戰命令,「彼時正面之部隊,受敵軍之猛烈攻擊,與敵軍交戰,已繼續四十小時,突聞停戰命令,乃發生非常之困難,前線之旅團長,絲毫不知因何驟發停戰命令。某旅長策馬急馳司令部詢問:‘我們若再稍稍供給一些彈藥,不過數小時,確有可以佔領敵陣之形勢,不知何故突然發出停戰命令?’」16郭松齡看到幹部變心,大勢已去,心中十分難過。東北國民軍從此便一蹶不振,郭松齡發動的反奉戰爭,前後不過一個月,便失敗了。
郭松齡反奉的失敗,乍看起來,似乎有些偶然性,因為他所率領的東北國民軍揮戈東進,所向無敵,奉天危在旦夕,郭松齡眼看就要馬到成功了,怎麼又突然失敗了呢?人們也許會有些難以理解,實際他的失敗是難以避免的。因為郭氏反奉出於公心,並非為個人爭權,所以吃苦受累,甚至流血犧牲,他都不怕,但讓他卑躬屈膝、出賣國家主權,他是決不會遵從的。在郭松齡開始反奉之初,「曾致電日本駐京公使芳澤宣告:凡兩國有關正式條約,照舊遵守;張作霖與日本所訂新約,概不承認;要求日本嚴守中立,不得在軍事上幫助奉張。如果當時郭松齡答應日本的要求,取得日本之援助,勝敗之數尚未可知,這說明郭松齡還是有民族骨氣的,非投降賣國的袁世凱、段祺瑞之流可比。郭松齡揮戈出關時,馮玉祥正在直魯境內打了個大勝仗,擊敗了親奉擁吳的直魯聯軍司令李景林,而佔領了天津。如果郭松齡同意日本人給他的支援,敗得不那樣快,馮玉祥就可以用得勝之師為郭聲援,併力前進,郭也許不致敗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