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于鳳至為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在大帥靈前占卜算命,以求天意。
一天傍晚,少夫人著人佈置好靈堂,擺好桌案,點起香爐,然後請來趙四,講明原委,於是張學良手執一塊銀元開始卜算。他們約定,連拋三次,若是三次銀元的袁大頭都朝下,就謀殺楊、常;如果朝上,便不宜殺戮。卜卦時,于鳳至站在方桌旁極為緊張。張學良拋了一次,朝下;第二次,依然朝下;待拋第三次時,銀元噹啷一聲,落到了桌子底下,于鳳至隨眼望去,心頭倏然一驚,原是大頭朝上落在了地板上。這時,只見站在桌子對面的趙四彎下腰,去撿拾銀元,于鳳至望著她心裡怦怦直跳。趙四看了于鳳至一眼,待放到桌面上時,仍是大頭朝下!於是,于鳳至高聲叫起來:「又是朝下!」
張學良見此結果,迴轉身朝大帥靈堂深深一躬:「這乃是天意!」於是,在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張學良便以「破壞統一,阻撓新政」的罪名,槍殺了楊、常……
這兩樁大事之後,于鳳至漸漸對趙四產生了好感。看出她不僅耿耿忠心,全力扶佐張學良,而且柔中有剛,具有中國帷幄之才。她覺得張學良年少氣盛,身邊的確需要這麼一個既精明又貼己的人物。在日常生活上,于鳳至通過細細觀察,也認定趙四的投奔張學良,的確是傾心鍾愛,人家身為大家閨秀,處在這種不明不白的情婦地位,既無怨言,又能寬容忍讓。趙四的這種脾氣秉性,逐漸地贏得了于鳳至的敬重和喜愛。她覺得,趙四的很多才幹,是自己所不能取代的,如果自己能和趙四配合起來,一內一外,自己管帥府內務,讓她幫助漢卿協理政務,二人一心,鼎力相助,這不僅可以使張學良免去內顧之憂,更會幫助他的事業龍騰虎躍的!3
趙四小姐的聰明和虔誠(趙四小姐初入帥府的境遇,父親宣告使她精神受到的打擊,也使張學良深感不安,但為保持家庭的和睦,似乎也無法作出其他的選擇,他早也說過,他們的結合「將沒有夫人名義,對外國稱她為自己的秘書;對中國人稱之為侍從小姐。」這些她都不計較,對愛情毫不動搖),得到了令人欣慰的報償,從此以後她不再顧影自憐,過那種深居簡出的幽居生活了,而是在大帥府終於有了一席之地,算是初步站住了腳。而且,處境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這以後,也還遇到過一些風波和困難,但她對張學良卻始終是情有所鍾,堅定不移。從這時起,直到西安事變前的七八年間,她與于鳳至一直同張學良生活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離。1王益知:《張學良外紀》,載《社會科學戰線》1985年第3期。2趙春江、竇應泰:《少帥夫人》,吉林人民出版社1987年6月出版。3趙雲聲:《趙四小姐與張學良將軍》,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九·一八」,「九·一八」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我的同胞,
還有那衰老的爹孃。
「九·一八」,「九·一八」……
張學良喜歡跳舞,愛看戲,對音樂、歌曲並無多大興趣。但這支悽切、哀婉的歌,卻真正撥動了他的心絃。那字字血、聲聲淚的歌詞,那滿含深情、悲壯蒼涼和令人心碎的曲調,常使他歌未罷,熱淚流。
是的,往事如煙,歷歷在目,忘不了,忘不了,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陰暗的秋季,那個風雲突變的最黑暗的夜晚……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是中國近現代歷史上一次令人震驚的民族大浩劫的開始,是中國人民的空前嚴重的國難。
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非自三十年代始,早在上個世紀末的中日甲午戰爭時就開始了。他們對臺灣、澎湖列島的霸佔,對旅順、大連和南滿鐵路的掠奪,對無辜的中國居民的血腥屠殺,就已將他們的猙獰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1928年的皇姑屯事件,他們用陰謀手段炸死張作霖,實際是武裝吞併東北的訊號,是欲乘亂佔領東三省,只是由於當時東北當局的鎮靜,製造了張氏輕傷未死的假象;同時日本統治集團也沒有完全準備好,才未釀成大亂。
但日本人鯨吞東北、亡我中華之心未死,在此之後,它仍繼續加緊擴軍備戰,準備進行新的更大規模的侵略戰爭,加之自東北易主,由少帥張學良執政後,始終奉行反日愛國政策,他「修建與‘滿鐵’(日本經營的南滿鐵路的簡稱)並行的鐵路,以期奪回失去的鐵路權益,改青天白日旗,擁護統一。這些愛國行動,在日本軍閥看來,都是反對和傷害日本的具體表現,是絕對不能允許和容忍的。乃下決心採取措施幹掉張學良,把中國的統治權驅逐出東北,實現其侵略野心。」1另方面,我們也必須看到,1929年末,資本主義世界爆發了持續較久的經濟危機,日本首當其衝,國內政治經濟形勢混亂,民怨沸騰,為了擺脫自身的困境,它加快了侵略中國的步伐,悍然於1931年秋髮動了「九·一八」事變,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這個慘痛的歷史教訓,罪魁禍首是日本軍國主義者是無異的;而蔣介石的妥協退讓,一再下令不許抵抗,終於鑄成大錯,也是負有重大責任的。但他卻總是錯誤歸別人,功勞歸自己,甚至讓張學良當他的替罪羊,這當然是很不公平的。但大敵當前,軍人守土有責,張學良始而經不住蔣的拉攏引誘,不顧東北存在的危險狀態,移兵關內,造成東北邊防空虛,留下後患;繼而完全聽命於蔣介石,領兵入關,捲入內戰的漩渦,長期遠離自己的根據地,進駐北平,樂不思蜀,也是不能辭其咎的;說他是迫不得已,完全是奉命行事,丟失東北似乎是莫可耐何,有苦難言,無可指責,把過失全推到客觀方面,顯然也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
當然,話又說回來,對此也不能絕對化、簡單化。張學良的「東北易幟」,以及「武裝調停」中原大戰,從維護國家統一、避免戰亂、以利於人民休養生息這個角度看,還是應當肯定的;對於他在這方面的積極的貢獻,完全抹煞,也是欠妥的。同時,也還要看到,張學良在這個時期雖然有些消沉,但他的愛國思想並未泯滅。在那個多事之秋,儘管他身患重病,一直住在北平的一所醫院裡,但他對家鄉、對地處邊陲的東北地區的局勢,特別是日本人的動向,仍然是密切注意的。不料,蔣介石卻反其道而行之,竟指示對日軍的任何挑釁不許抵抗,這不能不使他大惑不解,甚為驚詫。與日本帝國主義誓不兩立、對他們的挑釁和侵略行徑一向深惡痛絕的張學良,怎能設想讓他在敵人的進攻面前打不還手、甚至幹那種委曲求全、妥協退讓的可恥勾當呢?可是蔣介石的指示和電報就放在他面前,正所謂白紙黑字,軍令如山,作為軍人,又怎能違抗上級命令?所以一個時期以來,他的病情雖有好轉,但思想上的苦悶,卻更加重了。趙四小姐看他精神萎靡,鬱鬱寡歡,怕這會使他的病再加重,所以總想法勸慰,有時也陪他出去走一走,以求散心解悶。可是那時日本帝國主義得寸進尺,東北時局不穩,就象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他的心情怎能舒暢得起來呢!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這時,蔣介石要在石家莊與他會見,張學良只好乘車前往。
這次會見不是在賓館,而是在列車上進行的。當時,蔣、張二人的專車並停在一處,張即下車,獨自登上蔣的專車。
說起來似乎有些難以置信,然而實際卻是千真萬確的,就是在這樣一個冷冷清清的火車站的一角,在一節很不顯眼、不大為人注意的車廂裡,蔣介石向張學良面授機宜,進行了一次不尋常的談話。
讀者也許會問:此話怎講?回答也簡單,說它不尋常,主要是指這次會見的突然性和他對時間地點的選擇,而談話的內容卻並沒有多少新東西,蔣介石無非是對張學良放心不下,提醒他日本人很可能挑起更大的衝突,但我們絕對不能打,並把他那套「戰必亡」的論調重述一遍,給張學良再打一次「防疫針」而已。因為在他看來,中國國弱民窮,不論在哪些方面都是不能與日本人相比的,不抵抗還能維持一段時間,如若抵抗,就會家破國亡。所以,日本人是萬萬得罪不得的,並特別強調對日本的侵略「我們不要還手」,「如果我們還手,在國際上就講不清了。我們不還手,讓他打,在國際聯盟裡好說話。」這使張學良頗感為難。他唯蔣之命是從吧,實在於心不忍,同時也會落下罵名,甚至成為歷史的罪人;如果拒絕聽從,就是違背中央命令,得罪了蔣介石不說,還會使東北軍陷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所以,這次在石家莊的匆忙的會見,他從蔣那裡沒有得到什麼擺脫困境的妙策,反而更加重了他的不安。趙四小姐見他自打從石家莊回來後,就心神不寧,總象有什麼心事似的,就關心地問:「漢卿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張學良搖搖頭,卻不說話。
趙四小姐是何等聰明的人,她的眼睛比鏡子還明亮,張學良有什麼心事,怎能瞞得過她?她這時雖然不能完全猜準,但也知道了個十之七八,她認為這肯定與石家莊之行有關,所以,又問道:「那你是怎麼了?是不是東三省出事了?」
張學良不想把事情說破,只搖頭苦笑,象有什麼難言之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