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他的壓力就會大大減輕。但考慮到各方面的原因,為了維護蔣介石的威信,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自己悄悄吞下了這個苦果,採取了引咎辭職的辦法作為回答。他在給南京政府的電報中說:
自東北淪陷,效命行間,原冀戴罪圖功,勉求自贖,詎料熱河之戰,未逾旬日,失地千里……戾愆叢集,百喙莫辭……
張學良代蔣受過,毫無一點怨言,他本以為,他採取這樣的姿態蔣介石是決不會輕易接受他的辭呈,而真正讓他下野的。所以這一年的三月間,當蔣介石以親臨前線視察、(奇*書*網-整*理*提*供)籌劃反攻大計的名義來到石家莊,並約張學良在保定會面時,他還當面向蔣介石請戰,要率領東北軍的精銳部隊誓死反攻,收復熱河呢。誰知,蔣介石為平民憤,以減輕輿論對他的壓力,企圖把喪師失地的責任完全歸罪於張學良,要把他作為一個替罪羊一腳踢開哩,哪裡還會挽留他呢。所以,對他的請戰不僅不加理踩,而且逼他下野,熱河收復不收復,對蔣來說是無關緊要的。
張學良與蔣介石會見時,宋子文在場。這次會見仍然是在火車上進行的,仍然是災難性的。
不過這次在表面上蔣介石卻還顯得頗為熱情,一點也沒有要責備張學良的樣子,開頭,還假惺惺地對這位為他背了黑鍋的將軍婉言相勸,極力安慰呢。但隨後話鋒一轉,立即對張學良的辭職電錶示讚賞,但又怕張學良思想不通,假裝十分為難的樣子說:「漢卿,你的誠意和處境我是同情的,從我個人的願望來說,是不想讓你辭職的,可現在舉國反日,對你、對我都有不少輿論。當然,你是奉命行事,是有些冤枉的,可這又不便公開講。怎麼辦呢?為平怒潮,我們得有一個人辭職。這個道理是明擺著的,就象你我同舟共命,但一條獨木小船容不了兩人過河,如二人俱乘,一定會同遭滅頂;若是先有一人下水,讓另一個人先渡過去,然後再設法渡那個人,則二人皆可得救矣,所以,你看,這先下水的是你呢?還是……」說罷,目光直逼張學良。這談話和咄咄逼人的架勢,如同是一道突如其來的最後通諜。
「是我!」張學良知其用意,憤然說道:「我先下水,讓我引咎辭職吧!」
蔣介石見張學良同意下野,心中暗喜,故意朝宋子文說:「漢卿是個痛快人,能顧全大局,我完全理解他的苦心,就讓他暫時休息一下,到國外去看看吧。」
宋子文對蔣介石的「好意」,心領神會,讚歎不已,在旁幫腔說:「好,好,難得漢卿顧全大局。」
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地位和權勢,蔣介石施展丟車保帥、金蟬脫殼之計,輕而易舉地把張學良趕下了臺。這嚴重地傷了張學良的自尊心,使他深感蔣介石的奸詐、陰險,而且往往是讓你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而這,對張學良來說,已不是第一次了,他很自然地又聯想到在中原大戰之前,蔣介石藉口防止蘇聯「赤化」中國,利用張學良的民族主義情緒,挑起反蘇的中東路事件4的痛苦經歷。
本來,張學良與蘇聯相處還好,是沒有什麼大的矛盾的,但蔣介石為了討好美國,竟忽然心生一計,要打蘇聯。原來,據說美國希望中國辦兩件事,即對內消滅紅軍,對外打擊蘇聯。蔣介石想挑起一次反蘇事端,是做給美國人看的,是給美國朋友的一個獻禮。另外,蘇聯必會反擊,能削弱東北軍的力量,這對他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因為東北雖然名義上是「服從中央」了,可是還不是那麼馴服,這主要不正是因為他們有比較強大的軍事力量嗎?如果蘇聯人打他們,把他們的力量削弱了,對他無疑是有利的。就張學良來說,若是與蘇聯交惡,與日本人更是早有冤仇,這樣就會形成兩面受敵,從而迫使他不得不進一步靠攏南京,如此一舉三得之事,何樂而不為?
可那時,張學良只知道他的敵人是日寇,叫他打蘇聯,他是不肯幹的。但南京政府卻一再慫恿,推波助瀾,硬要他強行收回中東路,驅逐蘇方勢力。
張學良與軍隊素有不解之緣,軍人氣質濃,對於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似乎有一種特有的虔誠,竟然真的遵命行事了。先是以所謂「東鐵為共黨之淵藪」、要防止「赤化」為名,搜查了蘇聯駐哈爾濱領事館,後又驅逐中東路蘇方人員,繼之是中蘇間發生嚴重的武裝衝突,東北軍損失慘重,蘇聯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並向中國政府提出強烈抗議,要求賠償損失,並宣佈與中國斷絕外交關係。這件事在國內也引起公憤,上海工人還進行了示威遊行,譴責南京政府的反蘇活動。
蔣介石洩氣了。在外交上也陷於困境。張學良更接連收到出師不利和「旅長兩名陣亡,士兵潰散」的緊急電報。當他要求政府補充損失時,蔣介石卻以他正集中兵力打紅軍為名,不給東北軍任何補充。張學良雖曾據理力爭,也毫無作用。此舉不策略,政治影響不好,出師不利,這是張學良料想不到的。當年曾在張氏身邊工作的劉鳴九先生回憶說:「軍事受挫,張學良自知上當,乃當機立斷,停戰言和,徑直同蘇聯談判,簽訂「伯力議定書」,恢復衝突前中東路狀態,釋放蘇方被俘人員,尊重雙方共署原則,這一事件雖然處理得及時果斷,但卻也造成了張學良同蘇聯關係的裂痕。」還說:「中蘇衝突宣告結束,南京政府外交部亞洲司司長周龍光(字二為)來沈,遼寧外交特派員王鏡寰設宴招待,出席的只有在沈的省政府委員六、七人(我也在內),同時邀請了原東北邊防司令長官公署駐南京辦事處處長秦華(字伯秋,曾任過奉天督軍署參謀長)作陪。秦是陸軍大學出身,在南京有不少同學和熟人,接觸中給他的印象是,南京和東北合作並無誠意,時常流露出不滿情緒,張學良得知後將其調回。在這次宴會上,酒至半酣,秦突然向周尤光提問:「二為兄,此次瀋陽之行是否還要插手中蘇談判善後之事?」周頗感尷尬,連忙說:「伯秋,這次只是來東北看看,上峰並未責成過問此事。」秦乘虛直逼,憤憤地說:「中蘇衝突就是南京挑起來的,這你不能不承認吧?南京總想加害於東北,國民政府成立之初,東北剛剛易幟,楊永泰(蔣介石總司令部秘書長)就曾上了一個條陳,其中主要的一項提出以武力解決二、三集團軍,以金錢收買第四集團軍,以外交消滅第五編遣區的策略(注:當時蔣介石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兼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閻錫山、馮玉祥分任二、三集團軍總司令,李宗仁任第四集團軍總司令,由於東北剛剛易幟,當時南京政府計劃裁減全國軍隊,把東北劃為第五編遣區),你說這不是實有其事嗎?」周龍光聽後,面紅耳赤,手足無措,支支唔唔地說:「伯秋,我根本不知道這事,你怎麼能提這個問題。」秦窮追不捨,還想再施責問。我們在座的人連忙進行勸解,紛紛說:「伯秋喝醉了,老朋友相見,今夕只宜談風月,還是不要說這些了。」局面稍有緩和,宴會不歡而散。」5
接下來,劉鳴九還談到了在張學良離開東北、一去不歸之前他們之間的一次談話,那也是發人深思的。他說:「一九三一年春,南京政府召開國民會議,遼寧農工商學各界也選出代表前往參加,蔣介石希望張學良能出席,他欣然應諾。對此,我有不同的看法,於是在他準備啟程前兩天的一個傍晚到大帥府想同他談談,適逢他外出,我就留一封簡訊說,我個人見解,這次開會的代表均已派定,你是否不必親自去了,明天再來當面陳述意見。次日傍晚去時見到他,就把我領到樓上他的臥室。坐定後,他先說:‘你的信我看到了,你還有什麼意見?’我於是向他陳述了不去南京開會的看法,我說:‘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趁目前相對平靜的時機,把家裡的事情整頓好。當前,強敵在外,日本虎視眈眈,亡我之心不死,極應隨時引起我們的戒備。’‘我們和南京合作,當知己知彼,不即不離。我看南京對我們並不是以誠相見,這是應當有所覺察的。我想舉舉事例,不過可能比喻不當。閻錫山的情況你是很清楚的,不論外部有什麼變化,他總是不離開山西根據地,南京怎樣拉攏他都不為所動,始終保持在山西的地位。老虎居深山,一聲長嘯,山鳴谷應;一旦虎落平原,威風盡失,連狗也要欺侮它。我的比喻不當,意在請你重視內部事務,千萬不要忘掉根據地。’我說這番話時,他聽的很認真,最後他說:‘你的意思很好,但也不要神經過敏。我們和蔣介石過去並沒有什麼關係,現在既然是合作,就要誠心誠意,因為只有誠心誠意才能合作得好,否則疑慮重重,那還怎能合作呢?我的行期已定,還是去好。’我見他真誠合作的信念甚堅,也就再未過多進言。
「這次談話之後,張學良如期前往南京,而這一去實際上就長期告別了東北,直到現在五十五載迄未歸來。他開完國民會議回到北平後,因病住進協和醫院……面對日方(在東北)不斷滋事挑釁的險惡局勢,蔣介石電令張學良不抵抗,隨後爆發「九·一八」事變。東北這個根據地的不復存在,使張學良大大削弱了相對獨立的能力,不得不增加了對蔣介石的依附。
「‘九·一八’事變激怒了全國人民,矛頭直指蔣、張。蔣介石為了保全自己,又一次利用了張學良的忠誠,逼他下野出國,張竟忍辱負重,甘願代蔣受過,再一次蒙受嚴重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