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謂:初生之犢不畏虎。他們不怕蔣介石恐嚇,仍然決定按原定計劃隆重紀念「一二·九」運動一週年紀念日,屆時舉行有數萬人參加的請願和示威遊行。
學生要遊行的事,蔣介石在事前已經得到報告,他命令西安的軍、警、憲、特加強戒備,嚴密防範,不準學生遊行,更不準接近臨潼,否則,格殺勿論!
但西安的愛國青年學生不怕壓,不信邪,他們組織得很好的紀念活動和遊行,仍然按預定計劃進行了。
令人擔心的事終於發生。原來,蔣介石聞訊,大發雷霆,下令鳴槍警告,以驅散遊行的群眾,更不準學生走出城門一步。
在蔣介石的督促下,當局出動了大批軍警、馬隊,企圖把學生擋往。但學生們既然已經上了大街,還怎能後退,所以出現了推搡、撕打,軍警鳴槍警告,於混亂中,竟存小學一名學生被流彈打傷。訊息傳出,群情更為激憤,他們出於愛國和對蔣介石不抵抗政策的不滿,仍然不顧天冷、路遠和危險,冒著凜冽的寒風,繼續前往臨潼請願。
在隨後一段時間內,遊行隊伍無人阻擋,行進也還順利,但如果認為蔣介石已經改變主意,或者會大發慈悲,那就錯了。蔣介石已佈置自己的衛隊,在通往臨潼的路上架起了機槍,學生們如再前行,就準備進行大屠殺。所以,別看表面平靜,實際這是對方窺測方向的間隙,是瘋狂殺戮前的沉寂,稍不留意,問題就嚴重了。
張學良為避免學生無謂的犧牲,急驅車追趕過來,誠懇勸阻學生不要去臨潼請願。學生們悲憤陳詞,欲罷不能,萬眾痛哭,場面動人心絃。張學良也不禁流下眼淚,並向群眾傾吐了自己的肺腑之言,表示堅決支援青年學生的愛國行動,他是一定要抗日的,並在一星期內用事實作出回答。學生們這才列隊回城。對於這悲壯豪邁、激動人心的一幕,親身參加過這場鬥爭的李木庵曾作過詳細的記述,他回憶說:
……大隊行至十里鋪,臨潼蔣介石行營已得到訊息。
蔣派侍從室組長乘汽車趕來阻止,請蔣明天進城來答覆。
你們不要前往臨潼,如果不聽,到前面發生了事,我們不能負責。其實,在十里鋪,蔣介石已佈置軍隊,馬隊已排滿街上,高地架設機關槍,在前面的學生交通隊,已被扣留,形勢至為緊張。正在相持的時候,張學良乘汽車趕至,要求與群眾說話。群眾停止途中。張說:「各位同胞,各位同學,你們的救國熱忱,我是非常欽佩的,但是今天時間已不早,路程尚遠,而臨潼又無餐宿之地,太辛苦了,不如請大家轉行回去,把你們的請願書交給我,由我代你們轉向蔣委員長陳述,比你們自己去還要快些。」群眾說:「蔣委員長是全國黨政軍權最高統攬者,必須他親自答覆我們的請願,方能相信。臨潼雖無大隊餐宿的地方,我們寧願不吃飯,寧願集體露立達旦。救國之事,還怕辛苦嗎!」不同意張的提議。張見群眾意志已決,難以挽回,又對群眾說:「你們的救國志願,我並不來阻撓,只是政府不滿學生干預國事,你們此去必觸動最高主權者之怒,我為愛護你們,不忍見你們去流血犧牲。」站在前列的東北大學生及女學生,聽到要流血犧牲的話,首由東北大學生高呼:「我們願意為救國而流血,願意為救國而犧牲,死在救國路上是光榮的!」放聲大哭。
女學生相繼號哭,由隊頭至隊尾,萬餘人都哭起來了,群眾連哭帶喊著:「我們不願做亡國奴,我們願為國而死,我們前進吧!」一時哭聲喊聲震動山嶽,道旁停觀的行人,都一起流淚。張學良隨從的馬弁也在拭淚。這時情緒的悽慘和哭聲的悲壯,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不能不動於懷,因此張學良也就抑制不了他的情感,也掩面而泣,不僅感動他的天良,而且激增了他的勇氣,祛除了他的畏懼心理,續向群眾說話,謂「各位同胞、同學,我張學良不是不救國的,我的心情是和你們一樣的,自從失掉東北四省,全國人民無論男女老少,無不罵我張學良,我何嘗不敢打日本強盜呢?上級不許我打,這種隱痛是一時不能對人說的。我不是願做亡國奴的人,我與日寇有殺父之仇,是不共戴天的,我的最後一滴血,是要流在抗日戰場的,請你們大家相信我,你們的救國心願,我不忍辜負,在一星期內,我準有滿足你們心願的事實答覆你們,請你們今天暫行回去,我不欺騙你們。同學們,我是國家的軍人,我不是蔣某人的走狗,如果逾期欺騙你們,我張學良願意你們群眾在任何地方,把我處死。你們可能相信我吧!」群眾見張學良如此懇摯的表示,遂應允張的要求,聽候滿意事實的到來,率隊回城。時天已近黑,群眾自晨六時至午後七時未進粒米,卻都是精神煥發,毫無倦色,而且個個都象得了勝利似的,尤其是小學生及女學生隊伍行列,秩序井然,自晨至晚,無一中途離隊者,大隊入城時,他們臉頰上的救國熱淚,尚未盡幹,在街道的電光掩映下,瑩之發光,見者無不為之感嘆不置。1
發生在西安事變前三天的西安愛國青年的這場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之所以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是與中國共產黨西北特別支部的領導、以及西安學生抗日救國聯合會、東北抗日救亡總會,還有西安社會各階層愛國人士的廣泛支援分不開的。關於這方面的情況,關於人民大眾是如何痛惡內戰、擁護抗日的情景,有親身經歷的李連璧也有感人的介紹。他說:
遊行示威隊伍在南院門大街集合。那天,匯合起的各路遊行隊伍和自願加入的市民不下兩萬人。當時西安市區僅有十餘萬人,竟有那麼多的人響應參加。這裡值得一提東北軍和西北軍的廣大士兵和一些下級軍官對愛國青年示威遊行的同情和支援。當上司命令他們阻攔遊行隊伍的時候,他們根本不願盡力,洪流一般的遊行隊伍很容易衝過去。最明顯的是遊行隊伍準備向臨潼進發,衝向火車站時,沿路阻攔的國民黨憲兵和特務都手持武器,氣勢洶洶。而在這同時,一些東北軍和西北軍計程車兵也跟隨著遊行隊伍前進,手裡同樣持著武器。這些憲兵、特務面臨這一情景,怎敢放肆,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遊行隊伍衝鋒向前,奪路而去。
在西北軍守衛的中正門(以後的解放門),由於早已得到命令,城門上了大鎖。學生們就跑上城樓,找軍官士兵們講理,並找到了拿城門鑰匙的軍官,當學生開啟城門鐵鎖時,許多士兵還幫著搬開頂門的千斤閘(大木槓),奮力推開城門。從西安到十里鋪這一段路,遊行隊伍遇上了蔣介石下令調來的東北軍騎兵,企圖驅散隊伍。
走在遊行隊伍前面的東北大學和東望小學的學生大都是東北淪陷後遷來的,他們連哭帶喊:「你們還是不是中國人?還有沒有中國人的良心?」「你們不要東北的家鄉,東北的父老鄉親了嗎?」感動得很多東北軍官兵也流了淚,許多士兵勒住馬韁往後退去,有的乾脆轉過馬頭放遊行隊伍過去。
另一件感人的事情是在遊行結束以後,隊伍返回時。
那時天已黃昏,北風凜冽,寒氣逼人。由於同學們奔波呼號了整整一天,又幾乎粒米未進。雖然情緒仍很高昂,但年小體弱的學生已經精疲力盡,支援不住了。大家互相攙扶著走,有時走幾步就倒在路旁歇息,有的很難走動。正在同學們焦急的時候,忽然大家眼前一亮,都高興地喊叫起來,原來幾十位人力車工人拉著蒸饃、燒餅和開水給同學們送來了。同時,幾位東北軍士兵冒著風險,自動開來了幾輛運送彈藥的卡車來接同學們,並幫著把幼小體弱的同學扶上汽車和人力車。這一切,給遊行隊伍帶來了莫大的鼓舞,大家一鼓作氣趕回城內,沿途還不時用嘶啞的嗓子唱救亡歌曲,整個活動,沒有一個同學掉隊。事後,我們才知道,饅頭燒餅是一些愛國的中小學教職員、新聞界人士和愛國市民捐贈的。……2
曾參加過這次遊行的老同志談,這天因為去臨潼請願的學生回來得晚,看看天快黑了,都還沒有回來,西安居民家家戶戶都掛起了門燈,以迎接愛國青年的歸來……
人民群眾的熱情關懷與支援,廣大青年學生的愛國熱情,感染了東北軍、西北軍的官兵,對張學良將軍也是一個很大的激勵,後來在一次民眾大會上,他坦率地說:「在‘一二·九’那天,我曾向參加請願的同學講,關於抗日問題,一星期以內有事實答覆。想諸位還記得,那天的事情,真是給我一個絕大的刺激。……」3
張學良是講信義的,也是正大光明的,他不同意或者辦不到的事,他都把話說到明處,但他答應了的,就決不食言,回去後他便立即向蔣介石作了諍諫,可是卻受到蔣的申斥:「你到底是代表學生還是代表我?你是站在學生的立場還是站在國家大員的立場?」指責他不該為學生辯護。
「不,不是這樣的。」張學良儘量心平氣和地說:「我沒有為他們辯護。據我瞭解,他們只是要求政府抗日,並無惡意。我曾親自到現場檢視了,他們不是搗亂,都是純潔的愛國青年。」
「什麼?愛國青年?」蔣介石冷笑道,「我看結論還是不要下得太早吧,愛國不愛國,不是光看唱高調,而是看行動。當學生的,不好好讀書,動不動就干預國事、示威遊行,有的還破壞交通,衝擊政府,甚至聚眾毆打政府官員,試問,這是什麼愛國行動?唵?!」
「不過,這次示威遊行,秩序還好……」
「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