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東北軍一○五師師長劉多荃就親自領教過蔣氏的垂訓,他回憶說:
西安事變的前幾天——十二月八日,蔣介石約我和王以哲去臨潼吃早飯,我坐在蔣的右邊,王坐在蔣的左邊。席間,蔣滿臉怒氣,三人都沒有說話。飯後,蔣隨即站起身來,先對我說:「你對剿共有什麼意見嗎?」我沉思一下說:「中、下級軍官全想留著力量,準備打回東北老家去。」蔣介石聽後緊接著就對我說:「自從‘九一八’後,國人對你們東北軍都很不原諒,現在剿共戰事僅剩最後五分鐘了,我是給你們東北軍一個立功的機會,你們要理解我的用意,服從命令,努力剿共,方是你們應持的態度。」王以哲此時站立在蔣的身旁。蔣說到這裡就連聲催著我先走,然後要王以哲跟他到隔壁客廳去。剛一進屋,我就聽到蔣很氣憤地對王說:「你軍部的電臺經常和共產黨通報,你還以為我不曉得,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舉動……」剛聽到這裡,蔣的值班衛士表示不願意讓我再聽下去,我即到錢大鈞辦公室等候。1
蔣公意欲如何,這就再清楚不過了。另方面,那就是他也特別注意自身的安全,如他由於懼怕群眾的抗日救亡運動,不留住城內(他對西安局勢非常惱怒,「但他認為張學良沒有多大問題,而對楊虎城卻很不放心」。他之所以不住到西安城內,就因為城內是楊虎城部隊負責的防區),而偏偏要住在離西安二十五公里遠的臨潼華清池(這裡由東北軍駐防),也主要是從安全和以防不測、便於撤離來考慮的。
提起華清池,人們很自然會想起白居易在《長恨歌》中的詩句:「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是的,位於西安東郊三十公里臨潼縣境的華清池,一向是以景色秀麗、溫泉潺潺而著稱於世的。不過,你若認為蔣氏看上了這裡的自然風光,並且還有點好古僻,那就錯了,他那時才不會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呢。所以他的到來,對華清池來說,並不是什麼吉祥之兆。因為自從蔣介石在此安營紮寨後,西安駐軍以及華清池附近的老百姓就受到了管制,不僅不能隨便走動,有時還必須關門閉戶,肅敬迴避。因為那時這裡不僅戒備森嚴,「大地陽春牌樓以南的東西公路上,不許外人通過。如有蔣介石出外回返,近在咫尺的東堯西堯村民,連家門也不許出。為了保證蔣介石的安全,東北軍和憲兵隊,每天要對附近村民挨家挨戶查戶口兩三次。」2
其實,那時蔣介石深居簡出,一般是不常離開行轅的,如若外出,必增崗加哨,嚴加警戒;至於一般的官場應酬,飲宴遊樂,俱皆婉辭,很少參加,所以那時要對他有所動作,是很困難的。
是的,西安事變的目的,不是除掉蔣,而是逼蔣抗日。而要逼,就得先把他捉住,也只有把他逮起來,才能使他就範,所以捉蔣而又不要把他打死,還真得講點鬥爭藝術哩!
怎樣才能達到預期目的呢?張、楊二將軍開始也心中無數。最初,他們有過幾個方案,如在蔣外出時,中途設伏(當時曾經出現過這個時機,12月6日上午,「蔣介石在邵力子‘陪同’下前往西安南郊,沿途由東北軍衛隊二營負責警戒。張、楊緊急研究後,認為有機可乘,決定趁蔣由南郊回臨潼途中秘密捉起來,送往西安新城大樓,然後再和他談‘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問題。張、楊估計蔣介石回臨潼經過西安的時間約在中午十二時左右,捉蔣的地點定在離西安南關稍遠一點的地方,逮捕時不準備開槍、不斷絕交通、不挖斷公路。當蔣乘坐的小汽車開過來的時候,守候在公路兩側的東北軍,突然在公路上橫堆幾根大木棍,蔣介石乘坐的小轎車必然開不過去而停止下來,那時,埋伏在兩邊計程車兵,立即把蔣和他帶的衛士逮捕起來,押送西安新城大樓。與此同時,東北軍派部隊逮捕駐守臨潼華清池蔣的隨行人員,解決華清池附近及臨潼車站蔣備用‘專車’上的反動武裝。西安方面由十七路軍負責逮捕陳誠、衛立煌、蔣鼎文、朱紹良等隨蔣前來‘督剿’的高階將領,解除公安局、憲兵團、省黨部等處的反動武裝。楊虎城親自檢查了捉蔣的警戒部署。只等東北軍在西安南郊把蔣捉到,便即刻開始行動。但直到下午三時,遲遲不見捉蔣動靜。楊虎城十分焦急,他立即去找張學良詢問情況。張學良解釋說:中午接到南京電話說何應欽當天來西安見蔣。準備何應欽來了一起捉拿,所以臨時改變了南郊公路上捉蔣的計劃。楊虎城感到,兩部聯合行動,如果步調不能完全一致,事久必有洩密的危險。他提醒張學良說:‘擒賊擒王,大事可定局。多捉了個何應欽,假使跑了個蔣介石,一切落空了。’張學良表示:下次決不變更了」),3來個突然襲擊;也曾計劃請蔣到西安最有名的易俗社看戲,在劇場內動手捉蔣。誰知,他行蹤詭秘,沒有固定的時間和路線,而對於戲,他是從不去看的,所以這些計劃完全落空了。幾經考慮,最後選中了臨潼。對,就把蔣介石所欣賞的華清勝景作為對他進行「兵諫」的場所吧。
地點確定之後,緊接著要考慮的,就是執行扣蔣這一特殊使命的人選,衛隊營的孫銘九和王玉瓚是要執行這一任務的,但還要有更可靠的中、高階軍官和部隊參戰。對此,他選擇了騎兵第六師師長白鳳翔和第十八團團長劉桂五。當時,白師長是張學良由甘肅固原召來西安,劉桂五則是由王曲軍官訓練團找來,讓他們擔負此重任,也足見少帥慧眼識人。他們何以被選中,並受到這樣的信任呢?擔任過東北軍騎兵六師參謀長和十七團團長的汪瑢談到:
西安事變的第二天,十二月十三日中午,我聽說劉桂五乘飛機由西安回到固原,便親往固原去見劉桂五(劉當團長時,我是團附,相處很好),打聽西安方面的訊息。劉桂五談他同白鳳翔去臨潼扣蔣的經過情形,如下所記。
問:為什麼副司令選擇你去臨潼扣蔣介石呢?
劉桂五:這是因為副司令信任我。在王曲受訓時,我就參加了抗日同志會,在副司令面前宣過誓,保證為副司令粉身碎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副司令也曾用各種方法考驗過我,記得有一次,我同副司令在一起,他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內忽然冒煙,他趕快跑開,並連聲說:
「不好,炸彈!炸彈!」我拿起來急速扔到窗外。他到我身邊說:「你怎麼不跑?」並摸摸我心口跳不跳。我說:「我能自己跑開,丟下副司令不管嗎?」他笑著說:「你真行,有膽量。」
我這次八日到達西安後,晚上七時去見副司令。副官告知我說,「副司令叫你等候」,直到十一時半才見我。
當時屋內只有他一人,讓我同他坐在一起,他側身雙目注視很久才說:「這回要用你了。」我問:「有什麼事情?」副司令低聲說:「叫你去(行——筆者)刺……你敢不敢?」我說:「叫我刺誰,我都敢,就是不認識他。」副司令說:
「你害怕了吧?你不認識,我先領你認識一下。」我說:「那沒有什麼,就是感覺人單點。」副司令說:「還有誰可能幹呢?」我說:「我們師長(白鳳翔)現在也在西安,他可忠心於副司令啦。」副司令說:「這更好了,有事時找你們兩個。」4
關於張學良在12月10日特意安排白、劉見蔣,熟悉和偵察蔣的音容笑貌和華清池內部的兵力部署,以便舉事時順利行動,以及事變前一天張學良向他們下達扣蔣任務的情景則是:
十二月九日,接到副司令電話,今我同白師長即刻到他處有事。我們倆到時,看到客人很多,副司令只說:
「你們來了,很好,先到副官處去,叫他們向臨潼聯絡,明天你們兩個去臨潼晉見委員長請訓。」次日(十日)八時由副司令的副官陪同乘坐汽車前往臨潼,到達時即由副官讓到客廳中,見有許多人等候,並被告知早已安排好了,這就引見。白同我一起進入華清宮客廳,稍坐片刻,只聽一聲「委員長下來啦」,見蔣從內室出來,我們行禮後,他前進幾步,坐到對面的沙發上,並連續揮手讓座,當即在桌上拿起紙單看罷,對我說:「你是劉團長。」
我答應一個「是」,又說:「白師長我認識(因白在廬山受訓時曾見過幾次)。」當即詢問前防駐軍地點和情況。最後蔣說:「現下軍隊業已到達西北,消滅共匪就在眼前,務望大家努力,完成任務。」我們照例行禮後,隨即退出,即回到副司令處報告晉見經過情形。
……他看到我們兩人來了,就從座位上站立起來,揹著手低著頭,心情沉重地來回走了兩趟,低聲對我們兩人說:「我想了好久,才選擇了你們兩個人。」說罷,又來回走了兩趟,然後說:「現在我交給你們兩人一個重大任務,完成得好壞,將關係到東北軍的存亡問題。」說到這裡,他即站在我們的面前,雙目注視著我們兩人的面孔。此時,白師長說:「只要副司令下命令,我白鳳翔或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我接著說:「我們一定完成任務。」副司令說:「很好。」他又接著說:
「現下我決定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令你兩個到臨潼去,請蔣委員長進城來共商國家大事。」我問副司令:「紅軍和楊虎城怎麼辦呢?」副司令說:「都安排好了,就是你們去臨潼的汽車和部隊也準備好了。」又發給我們的隨從人員手槍十二支。副司令最後說:「千萬注意,不要傷害委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