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我說:「王營長,跟我回城裡一趟」「是!」我立即回答。說完,他上汽車走了。我隨後乘三輪摩托跟去。我跟到金家巷一號門外下車,走進院中就停下來。他看我沒跟上來,就說:「來!」我這才跟著他走進客廳。
我光顧跟他走,竟忘記了帶門。他對我說:「關上門。」
我關門後,立正站在那裡。屋內就我們兩人。他上下打量我一下,目光嚴峻,態度鎮靜地對我說:「命令你把蔣委員長請進城來,要抓活的,不許打死他。」我立即堅定地回答:「保證完成任務。蔣的侍衛二三十人,池外憲兵也不過數十人,我以步、騎兩連三百多人的兵力包圍之,保證扣來。」他滿意地瞧了瞧我,並以深沉的口氣說:
「明天,你死我死都說不定,要有思想準備,要作好行動部署。你和孫銘九要互相協助,作好這件事……」
翌晨——12日早2時許,我乘摩托先到十里鋪,叫醒騎兵連邵連長,傳達了扣蔣命令……有人問:「我排有一班與憲兵住裡外屋,怎麼辦?」我說:「先下他們的槍,然後派人看守,不許他們出屋。」
在華清池西側的禹王廟住著一些憲兵,我令(一連——引者)王連長派人收繳他們的槍支。與此同時,我率領馬體玉等人進入頭道門(頭道門的哨兵是馬體玉排的戰士)。在門外的戰士就嘩啦嘩啦地裝子彈。我怕院內有人發覺,就小聲對馬排長說:「別讓他們先上子彈,聽我槍響,再動作也趕趟。」
此時,約在凌晨四時許。臨潼大地,風寒天冷,一片寂靜。我朝二道門那邊看,只見一個蔣的步哨來回走動。我舉起手槍,連打三槍,命令我營戰士開始進攻,並有意通知從灞橋鎮前進的衛隊第二營官兵迅速前進。於是,我由一位保衛蔣介石安全的營長變成一名扣蔣的先行官了。當我率王世民、馬體玉等多人衝進二道門時,蔣的侍衛長跑出房門,連喊帶問:「什麼事?什麼事?」我們哪裡理他,幾槍把他們擊倒在地。頓時,槍聲大作,子彈橫飛,蔣之侍衛驚醒後,憑藉門窗拼命抵抗。我營戰士奮勇進攻。這時孫銘九帶領衛隊第二營官兵五十餘人也已到來,加入了戰鬥。
這時各種槍聲和手榴彈響徹驪山,我和王世民連長利用黑暗角落,廊柱,翻過荷花池,繞道貴妃池,躍到五間廳門前平臺上。一見蔣住的三號廳門半開著,我們就飛步闖進臥室。發現床上無人,被子掀著,伏看床底下也沒人。但衣帽,假牙、黑斗篷大衣俱在,而人去室空……13
蔣介石在華清池的住室——一座宮殿式的五開間的古建築物「五間廳」,並非等閒之地,這是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時為逃到西安避難的慈禧太后建造的御湯,因為它是蔣氏下榻之處,所以成為這次攻取的主要目標。經過黎明前的激戰,這個嚴密警戒的「堡壘」倒是被攻佔了,可是受到張學良重託,白、劉、王、孫等一批軍官也立下軍令狀定要生擒活捉的那個人,卻無影無蹤了。
王玉瓚所碰到的「人去室空」的情景,其他幾位同樣負有扣蔣使命的人,也都碰到了。其時,白鳳翔在院中看見錢大鈞,「錢已負傷,拉住白師長的手問:「瑞麟(白的字),是怎麼回事?」白說:「西門已讓共軍佔了,張副司令派我來保護委員長進城,委員長哪裡去了?」錢說:「夜間我還和委員長在一起吃點心,以後就不知道了。」14其實,有的不是還摸了摸他的被窩亦尚有餘溫嗎?可見是倉惶出逃,而且離開的時間並不長。這樣,人們當然不禁要問:蔣介石藏到哪裡去了?難道他真的會象某些神話小說所講的施展了什麼魔法,居然衝出重圍,遠走高飛了嗎?
不,不會,這怎麼可能呢?
是悄悄乘汽車,從包圍圈的縫隙裡溜掉了?這種可能性也很小。因為後來檢查了一下華清池的汽車,卻是一輛也不少。論時間(距離開槍的時間),他跑不遠;按體力,他跑不動;論地形,可能就在附近。
是的,這個估計有道理。原來,12日凌晨,天色還未大亮,素來鳥語花香、清靜幽雅的華清池院內,突然槍聲大作,火光通明,「五間廳」前面槍彈飛進,玻璃窗被震得嘩啦嘩啦地響,有顆子彈還在一塊玻璃上鑽了個小洞呢!蔣介石的美夢被打破了,他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來不及穿衣戴帽,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衣,就喪魂落魄地跳窗外逃。因為當時前面槍聲緊,又直奔後門,想從後門跑掉。可是後門有鐵將軍把守,出不去,只好由衛士扶著爬上華清池後面的院牆,準備跳牆逃走,不料蔣介石這下卻吃了個大虧。原來,華清池的院牆多為依山修築,常常是從院內看不高,有些地勢高的地方,從裡面爬牆,真可謂易如反掌,可是從外面看,就顯得頗高了。那時,天還黑洞洞的,加之蔣氏年過半百,眼睛也不那麼好使喚了,所以在慌亂中爬上牆頭,以為外面也和裡面高低差不多,想不到一跳竟墜入一個丈把深的亂石溝中,只聽他象猛然捱了一悶棍似的「哎喲」一聲慘叫,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一衛士連忙過去拉他,好半天才把他扶起來,問他哪裡摔傷了,他只唉聲嘆氣,喘噓了好一會,才齜牙裂嘴地指了指他的腰和腳,原來是脊椎骨和腳都跌傷了,鞋也只剩一隻,再也跑不動了。衛士只好揹著他,繼續往後山上爬。後來眼看搜山的部隊離他們越來越近了,而那衛士也背得實在吃力,所以就讓他在西繡嶺虎畔石旁一處很淺的洞穴內躲藏起來。
尚未找到蔣介石的情況,劉多荃(東北軍一○五師師長)和白鳳翔向張學良報告了,張在電話中下令擴大搜尋面。因當時有些地方守衛憲兵還在頑抗,白令劉桂五迅速消滅殘敵,孫銘九、王玉瓚等率部隊搜出。但搜了好大一陣子,天也大亮了,卻仍不見蔣的影子。士兵們繼續搜查,終於把蔣的近侍、也是他的侄子蔣孝鎮捉住了。當時衛隊營的副連長張化東正好在跟前,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樣子,就拿槍對著他喝問:「委員長在哪裡?快說:不說實話,就打死你!」蔣孝鎮嚇得臉色發白,索索發抖,嘴張了幾張,卻語不成聲而止,但他那慌亂的眼神,卻滿懷狐疑,並不自覺地老朝不遠的那個山坡上看,張化東知道那裡一定有情況,說不定……急忙快步跑過去,並高聲說:「裡面有人嗎?快出來!再不出來就開槍了!」有些士兵還故意「嘩啦嘩啦」地拉動著槍栓。身陷重圍的蔣介石,看看四面楚歌,自己完全成了孤家寡人,再也無處可躲了,這才弓著腰,垂頭喪氣地扶著那塊大石頭慢慢鑽了出來。那時,西北風正呼呼地颳著,加之又地處山野,就是穿著棉衣都還冷呢,可是隻顧逃命的委員長此刻卻只穿一件單薄的絳紫色的睡衣,白單褲,光著兩隻腳,他面容枯槁,兩腮深陷,由於連驚帶嚇,再加天氣寒冷,他早已凍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