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倏地又站起身,猛地站在椅子上,第二次向大家敬酒。說完,他從椅子上跳下來,又一次把酒杯摔在地上,伏在餐桌上哭出聲來。
過後,張學良沉吟半晌,又斟滿一杯酒,來到蔣介石面前,說:「委員長,我這次行動唯一目的,是擁護委員長領導抗日。我的國仇家仇都沒有報,我是中華民族的罪人。你如果與我有共同心願,也許不會有此事發生。
我的行動不大好,我想結果是好的。委員長同意一致抗日,希望回到南京後,說到做到。我希望能打回老家去,東北不收復,死我也不瞑目!為委員長的身體健康乾杯!」
張學良舉杯痛飲、驀地又使勁地把空酒杯摔得粉碎。
蔣介石望著激動的少帥,在眾目暌睽之下,沮喪地說:「我身體不好,酒也不會喝……」
宋子文連忙湊上去,神情略帶激動:「漢卿,委員長的酒我代喝,乾杯!」……2
這裡所寫的宴會,只說是在「送蔣去南京的前夕」,究竟是哪一天,作者沒有寫,按一般常識,這個時間當在離開西安前的兩三天,再早事實上也是不可能的。而這幾天,因為宋美齡剛到,又要談判,日程排得滿滿的,會議、應酬無虛日,舉行些宴會,並有各方人員參加,是完全可能的,據有關史料記載,在事變前後,乃至張學良送蔣去南京後,這類宴會也都曾不止一次舉行過,所以江先生所寫的這種場面也不是不可能出現。但三方人員是不是都到得那麼齊,特別是蔣介石是否真的象上面所說的也參加了,似有疑問,因從目前見到的有關資料看,並未發現有這方面的記載,一些當事人寫的書籍和回憶資料也都未提此事;另方面,宋美齡是二十二日來西安的,她在西安只住了三個晚上,而這次宴會她是參加了,那末,這究竟是哪一天?是二十二號當晚嗎?那時還未談判,送蔣走的問題還談不上,怎麼會舉行告別宴會?是第二天,即二十三日晚間嗎?談判還正進行,還未達成協議,就說要走,似也為時過早;另外,據說是因為蔣氏有病,也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二十三日的談判南京方面只有宋子文出席,宋美齡連談判也未參加,她還能到新城大樓去赴宴嗎?那末,第三天(二十四日)呢,會不會是這一天晚上?這時協議達成了,蔣也答應抗日了,要告別當然是具備了條件的。但這天晚上,事實上是安排了周恩來與蔣介石的會見,而且,在周未見蔣之前,「兩宋告周,蔣這兩天病了,不能多說話。週一進蔣的臥室,望見蔣躺在床上。蔣見周進來,勉強在床上坐起來……」(見申伯純:《西安事變紀實》156頁)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去參加宴會嗎?情況究竟如何?因筆者既非當事人,又未掌握更確鑿的史料,所以不是要否定江先生的介紹,只是根據自己瞭解的情況,談點不同看法,以期進一步促進西安事變歷史的研究,謬誤之處,歡迎指正。
向部下作解釋的會議開過了,為蔣送行的宴會也舉行了,但對放蔣下面仍有不同意見。二十四日晚上,受到張學良信任的著明人士高崇民致信張學良,重申有條件放蔣的必要性和無保證放蔣的危險性。二十五日早上,東北軍和十七路軍的一部分高階將領給宋子文也寫了一封措詞強硬的信,提出撤軍和在協議上簽字是放蔣的前提,「否則,雖然張、楊兩將軍答應了,我們也誓死反對。」這下,宋子文慌了,蔣介石、宋美齡也十分驚懼,「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所以宋美齡一大早就慌忙派人把張學良找了去,要求當天就讓他們回南京。
「今天就要走嗎?」
「是的,今天!」
「這是不是太倉促了。」
「不,也該走了。」
「原來不是說還要過幾天再走嗎?急什麼呢?」張學良還想留客。
可客人卻一天也不想留了。尤其蔣介石,一說要走,心早飛了,恨不得馬上就離開這個使他栽了個大筋斗的倒霉的地方。宋美齡最懂得蔣介石的心意,所以她哪會讓步呢?張學良剛表示了一點挽留之意,她馬上就搖頭了:「不,漢卿,多謝你的好意,不必再停留了,好在談判已經結束,幾方都已達成諒解。另外嘛,你可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啊,是什麼事呀?「
「今天是聖誕節,我想今天回南京,圖個吉利,你不會使我失望吧?」
「啊,是這樣……」宋美齡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張學良覺得是很難拒絕的,加上他早有放蔣之意,所以打算答應她的要求。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放蔣是大事,西安三方面意見還不一致,尤其軍內將領和各方人士,幾乎是一致反對的,所以又有些猶豫了:「走是可以的,總得準備一下,今天走,怕來不及吧?」
「來得及,來得及!」宋怕張學良再變卦,連忙說:「我來時乘坐的飛機還在西安,要走很方便,還準備什麼呢?」說到這裡,為使在她看來還是比較重義氣、講交情的這位少帥不再有任何的動搖,又進一步使他放心地說:「漢卿,事情是不是就這樣說定了。至於有人顧慮日後共事,多有不便,這就更是多餘了,你可以轉告他們,委員長說了,他是領袖,是決不會計較的,尤其你們弟兄之間,大仁大義,決不抱怨。」
張學良看宋如此通情達理,即表示同意讓他們今天離開,並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
「不,不要送了。」一直默不作聲的蔣介石,看到夫人終於把張學良說動了,暗自高興,但嘴上還是勸阻,以示寬宏與關切:「唵唵,真的,不要送了,我們兄弟二人好說,都能諒解,不會介意,可你到南京,那裡可能會有人對你不諒解,唵唵,怕有不便。」
看,蔣介石話說得多麼好聽呀,姿態是多麼的高呀,可這諾言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兌現,只有天曉得了。但那時,年輕的張學良對蔣介石的這一套兩面派手法還缺乏深刻的瞭解和警惕,他只是考慮到,普通的人,尚講信義,何況堂堂委員長?他不是倡導新生活運動、大談「四維八德」、對「禮、義、廉、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之類的信條背得滾瓜爛熟嗎?不是口口聲聲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絕不報復嗎?所以他答應了他的要求,至於送不送蔣回南京,剛才蔣氏所言,顯系激將法,正因為他這樣說,張才不能不送。所謂南京有人「不諒解」,「不要送」等,並非真言,可以把它看作是欲擒故縱之策;而唯恐他改變主意不去南京,那末他想把張學良「這小子弄起來」的打算就會落空,這才是蔣的真正動機。有人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張學良居然相信了他的好話,義無反顧地親往南京送蔣,是不是太幼稚、也太無知了呢?也有人說,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不瞭解蔣的為人,是一時心血來潮,是個偶然的決定,這有無道理?我看說他考慮不周,這是符合實際的,說他對蔣的為人和本質看得不透,也是可能的,但若說他未加考慮,是一時衝動,根本不瞭解蔣的為人,那也不符合實際。當年曾在張學良身邊工作過的栗又文在憶及此事時,曾說過:「平時我們與張閒談時,曾涉及到蔣的一段故事。他說在北伐前,蔣曾給國民黨元老許汝為(即許崇智)寫過一封內容不大妥當的信。後來蔣當了總司令,認為這封信是他的盛名之累,就派人疏通想要回這封信,許答應退還。但當原信退回時,蔣仔細觀察發現信紙的四角有圖訂痕跡,知道已經拍過照,就把原信退給了許,從此兩人一直不睦。張說蔣疑心太重,是睚眥之怨必報的人。張當時曾把蔣介石和張作霖相比,他說:‘大元帥(指張作霖)有雄才而無大略,蔣先生有大略而無雄才。’意指蔣的氣量狹隘,缺乏一領袖人物寬宏大量的氣魄。」3這個事例說明,張送蔣是作過一番考慮的,對蔣也並不是不瞭解(當然也不是很瞭解),他的這個對比,就頗有見地,事實上,也的確如此,蔣「在某一方面是個強者,遇到乾坤一擲的大事,他那畏首畏尾的懦弱性格,即表現無遺!因此換來‘獨裁無膽,民主無量’的譏諷。他的格局類似袁世凱,擅長小動作,小權術,缺少衝天一擊的大智慧大氣魄」,這難道不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嗎?正因為他了解蔣的為人,為了使他不疑,使他放心,同時也是為了保全他的面子,並向世人表明,他此番扣蔣並非出於個人恩怨,也不是什麼權利之爭,而完全是為了抗日,為了國家民族大義,所以他今天就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他不僅敢捉、敢放、也敢送他回南京!
當然,在這個問題上,是有爭議的。對張學良送蔣回南京的事,不僅他的一些部屬反對,楊虎城也不贊成。本來,在聯合抗日、共同發動西安事變的整個過程中,他們是觀點一致、配合默契、合作得很好的。但在西安事變後,在如何解決西安事變、如何對待蔣介石以及要不要蔣介石在協議上簽字和究竟送不送蔣等問題上,就有所不同了。有同志在論及此一問題時,曾提到端納的評述,並作了如下的分析:「和平商談結束後,達成了六項協議,關於是否讓蔣介石在協議上簽字,發生了分歧。曾參與解決西安事變的外國人端納曾有這樣一段評述:‘對於簽字問題,張、楊之間也有爭辯,張認為只要抗日這個目的能夠達到,其它一切問題都是次要的,也不應再影響到主要目的。要遲放蔣只會使事情轉到錯誤方面而背離原定目標。顯然,張、楊在爭辯時也失去耐心而彼此以尖銳字眼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