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監視將軍一家及其左右者聞達百餘人,將軍以釣魚種菜為日常功課,晚間在菜油燈下讀書精進。亦以此損害其目力,壯年之身御老光鏡。將軍之兵諫實為神聖抗戰之直接動力。
今抗戰勝利,而東北內戰不已,殺人盈野,將軍羈繫息烽無以為力,其感慨將如何也!
某公近從息烽過,帶來將軍訊息多:
挑燈辛勤讀史記,下筆輒覆成新歌。
使軍學圃豈得已,子牙垂綸悲蹉跎。
獨疑勝利復員日,長系壯士將如何?4
是的,這幕曠古未聞的人間悲劇早該結束了。同時我們由此也欣慰地看到將軍的堅強,他雖然身在禁中,仍心憂天下。同樣,黨和人民也一直關懷和思念將軍,早在張學良南京被扣之初,中國共產黨和十七路軍、東北軍為營救將軍就曾作了很大的努力,都因所謂案情重大,蔣介石還不能原諒張漢卿而未能如願。抗日戰爭勝利後,國共兩黨在重慶進行和平談判時,中國共產黨再次提出恢復張學良、楊虎城二將軍的自由問題,也都因為國民黨當局的百般阻撓,而未成功。當然,在張學良初被囚禁的時候,特別是抗日戰爭爆發後,社會上確曾一度風傳張學良要獲釋,他本人也很希望能為抗戰做點事,他曾對在他住處站崗計程車兵說:「你到過東北嗎?那是個好地方!」還說:「日本侵略我們祖國了,我帶你們打日本去!」有一次張治中到鳳凰山去看他,他痛心地說:「國家正是遭難的時候,為什麼老把我關在這裡?希望恢復自由,為抗戰做點事,不論做什麼都行。」那時,他雖然經常搬遷,生活很不安定,可是不論到哪裡,房間裡總是掛著地圖,一有空就走過去看,有時手裡還拿著鉛筆,在大地圖上作著標記。聽到中國軍隊打勝仗的訊息,他就非常高興;聽到日寇又佔領了我國哪座城市,又在屠殺中國的老百姓時,他就痛苦。總是感慨地說:「又失守了,怎麼盡打敗仗呢?」為了爭取能重上戰場,殺敵報國,他還曾多次給蔣介石寫信,均遭拒絕……
這些,一般人當然都是不知道的。所以那時關於要放他出來的傳聞流傳頗廣。實際是很難實現的,因為心胸欠寬的蔣介石,對於張學良對他的冒犯仍耿耿於懷,所謂釋放云云,只不過是他鑑於輿論的壓力,不得不裝裝樣子,做出點和解的姿態而已。
果然,這事僅僅在一個短時期內傳播了一下,不久也就煙消雲散,再無下文了。
張學良原來還尋思,短時期內因為委員長的氣還未消,是不會放他的,可能還要執行那個十年徒刑的原判吧。實際他還是想錯了,因為一直到了抗日戰爭勝利的前夕,蔣介石仍絲毫沒有放他之意,只在1945年的春天,派莫德惠去貴州看過他一次。莫臨行之前,蔣介石拿出一塊閃閃發光的懷錶,讓他轉交張學良,說是他送的。蔣介石實際是想以此試探張學良的態度和口氣,要考查一下他是否回心轉意了。張學良接過懷錶,漫不經心地看了看,風趣地說:「時間不早了,這隻表很好,它是不容易停的啊!」莫德惠對張學良的話心領神會,也幽默地說:「自有歸期君莫問。」5
然而,這個「歸期」在那時是極為渺茫的,因為在抗日戰爭勝利後,蔣介石又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內戰了,他不僅無意恢復張學良的自由,還在1946年對張學良實施了更遙遠、更長期的流放。
那是1946年的冬天,寒風蕭索,樹葉枯黃,原野、山川原有的那種春意盎然的景象不見了,代之而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派破敗、昏黃和荒涼的圖景。就在這個寒冬降臨不久的一天,國民黨南京保密局局長鄭介民,給重慶軍統局一個所謂「結束辦事處」的主任張嚴佛拍了個急電,內雲:「委員長指示,張學良應即解到臺灣去。已通知劉乙光與兄接洽,先把他解到重慶,候兄交涉赴臺灣專機,然後由劉乙光負責起解。」要把張學良發配到臺灣去哩。這件事他們作了嚴格的保密,對張學良也是採取欺騙的手段,將他和趙四小姐騙上飛機的。張嚴佛回憶往事,不無負疚地說:「張學良由桐梓來重慶解臺灣的訊息,對外封鎖。因此,劉乙光押解張學良由貴州來重慶時,在重慶市三十里的九龍坡渡口過江,汽車不經過重慶市,以免被人發覺,張揚出去。一面對張學良詭稱:蔣介石有電報來,送他到南京去,不把解往臺灣的實在情形告訴他。松林坡戴笠生前寓所,隱蔽幽靜,附近沒有居民。關於張學良到重慶後的生活,我指派侯楨祥專門照料。張學良到達松林坡住定後,我同我的愛人李興黃邀同中央訓練團重慶分團主任李覺和他夫人何玫以及軍統特務重慶行營第二處處長徐遠舉等,去陪同張學良、趙四小姐打湖南紙牌、撲克,玩了三兩天。張學良在重慶住了一個星期,專機已經交涉好了,決定起飛前夕,我到松林坡面告張學良:「飛機已經交涉好了,明日拂曉,在離重慶六十里的白市驛軍用機場起飛,直飛南京。」張學良信以為真,相當高興。劉乙光向我說:「跟在張學良身邊的×副官是他的心腹,又和憲兵廝混熟了,妨害看管,不能再讓他到臺灣去,明天動身之前,請你把這個人留下。」我同意了,立即指示侯楨祥、龐進科照辦,並令把他押在軍統局渣滓洞看守所。我為了欺騙張學良,防止意外,第二天天還沒有亮,我就和我的愛人李興黃趕到白市驛飛機場照料,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偽稱來送行的。」6
張學良走出機艙,只見遠處棕櫚婆娑,日式房屋甚多,不象南京,完全是一派南國風光,始知上當,但作為囚徒,又有什麼辦法!
在臺灣,張學良被監禁在高雄,不久遷往新竹的井上溫泉,後又搬到草山北投復興崗附近一所爬滿綠藤的平房裡,直到今天。從表面看,這裡似乎並不是象想象中的那樣戒備森嚴,對晚年的張學良的看守比起當年在大陸是放鬆了一些,但警戒並未解除。在他周圍「照顧」他的人,從秘書到廚師,甚至看門人和清掃工人,都是經過特別挑選的。如今,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不常見了,但還有便衣特務在這座院落的四周進行監視,只不過由於形勢的變化,他們不再象過去那樣興師動眾,耀武揚威,而是採取比較隱蔽的方式來做這些「工作」,實際上張學良的磨難和不自由程度與當年在大陸時相比,並沒有什麼兩樣。張嚴佛說:
一九四七年十月,……我由上海坐飛機到了井上溫泉張學良被監禁的地方。那裡是高山族聚居之地,樹木參天,峰巒起伏,風景優美,溫泉硫磺質的,最適於療養,井上溫泉就以此得名。張學良連同劉乙光和一百多人所住的房子都是原先招待遊人旅客療養的住所,有網球場和溫泉浴室,在那裡兩山之間還有一座鐵索橋,面對高山,下橫流水,足有四、五十丈高,十分壯觀。我到後第二天,劉乙光就赴臺北市休假去了。關於張學良的看守警衛日常工作,我叫劉乙光交給他的一個助手多負實際責任,以便我騰出工夫來和張學良攀談進行考察。
劉乙光暫時離開了,換上一個偽善者,張學良思想上稍為鬆了口氣,比較高興一些。劉乙光走的那晚,我在張學良房間裡,他當著趙四小姐,彷彿滿肚子幽怨,都向我盡情傾瀉了。他談到了十年期滿仍然關押不放,也談到了十幾年囚禁生活,受盡了劉乙光夫妻的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抱屈,無處申訴,無理可說,幾乎一字一淚,痛哭不止;趙四小姐也坐在一旁揩眼淚。當晚,我們談到深夜,足有四、五個鐘頭。第二天早飯後,我又到張學良房子裡去,他用毛筆在信紙上寫下了夜來他自己作成的一首詩交給我。他說:「你這次來算是難得,這首詩就留作紀念吧!」詩是這樣寫的:
山居幽處境,舊雨引心寒;
輾轉眠不得,枕上淚難幹。
上款寫嚴佛兄存念,下面寫張學良敬贈。我在井上溫泉一個月,張學良同我所談的話,已經記不完全了,我現在把印象深一些的寫出來。張學良說:「西安事變,為了制止內戰,為了抗日,我沒有錯。我不該扣留委員長,判刑十年,無話可說,但十年期限已滿,如今抗戰勝利,日本人都投降了,還把我關下去,這是什麼法律?這樣對待我,無論如何,是非法的。我心中不平,希望你回到南京把這些話告訴鄭介民,就說我要求你轉達的。」他說:「……十多年來,劉乙光就把我張學良看作是江洋大盜,惟恐我越獄逃跑,又怕我自殺,處處限制我,給我難堪,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實在做得太過分了。我們一到臺北,陳儀主席陪我們來到這裡,他當著劉乙光對我說,這個地方是委員長來電叫他找好的。我現在的幾間房,光線、太陽和建築都比較好,外面有寬闊的走廊,因為我不好隨便到外面去,有了走廊,早晚可以散步,也可以看書報,免得劉乙光他們時時為我操心,豈不很好。而現在劉乙光一家住的那幾間房,揹著太陽,比較陰暗。陳儀交待劉乙光說,光線好的房間,給我住,劉乙光滿口答應了。但陳儀走後,一轉眼間,劉乙光就變了卦,他夫妻兒女竟佔住了我現在所住的這幾間,硬叫我和四小姐住在那邊房,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只好忍受了。幸而不幾天,陳儀又來看,他覺得劉乙光做的不對,叫他把這幾間房讓給我們住。初來的時候,有兩名下女,陳儀僱來照料我和四小姐的,不幾天,被劉乙光打發走了……7
讀至此,人們也許會問,陳儀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