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張學良的關心不虛偽,頗誠懇,並非奉命行事,這是為什麼?他的情況怎樣?似乎也需交代一下。
陳儀是國民黨軍隊中一位著名的高階將領,時任臺灣省政府主席。「一九四八年春,國民黨浙江省主席沈鴻烈鑑於浙江是蔣介石家鄉,且是cc派老巢,風險太大而決定辭職不幹。蔣介石考慮再三,決定請在軍界德高望重的陳儀接任浙江省主席。」8陳儀是軍人出身,執行上級命令不打折扣,所以很快便走馬上任了。不料,在此期間卻使他得罪了國民黨最高當局,惹下殺身之禍,這是非常遺憾的。原來:
當時,國內局勢發展很快,國民黨政府朝不保夕。陳儀默察天下大勢,決心以人民利益為重,脫離國民黨反動陣營,策劃迎接我渡江大軍。陳儀還親筆修書致當時的國民黨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策動他起義。湯恩伯早年讀書時,多次受陳儀的幫助,陳儀不僅資助100元光洋送湯去日本士官學校學習,湯回國後,還不斷受到陳的保薦,後成為89師師長。陳儀對湯有知遇之恩。誰知湯竟恩將仇報,出賣瞭如此信賴他的陳儀。次年2月,行政院改組了浙江省政府,陳儀被免職,後被軟禁於衢州,又於4月29日被秘密綁架到臺灣,囚禁於基隆。1950年6月18日晨,執刑官蔣鼎文出現在陳儀面前,將執行死刑的命令遞到他的手中。陳儀鎮定自若地說:「好吧!」
便囑唯一隨身的廚子為他備水沐浴、更衣。陳儀從容不迫,攬鏡整容,打好使用多年的領帶。蔣鼎文命行刑軍士送來一盤食物,一瓶美酒。陳儀拂袖而起:「用不著,走吧!」兩個軍士上前扶持,陳儀一摔兩臂而拒絕,昂首闊步走了出去,上了指定的吉普車。抵刑場後,陳儀大義凜然,穩步下車,扭項對執刑的人說:「向我的頭部開槍!」便大步向前,口稱:「人死,精神不死!」陳儀死時,年67歲。9
下面,我們仍書歸前題,繼續引錄張嚴佛的回憶資料:
張學良說:「今年二月臺灣人鬧事(指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劉乙光也緊張起來了,那幾天,他惡狠狠地盯住了我,好象要把我吃下去,話都不和我說了……有人偷偷告訴我說:劉乙光已經作好了準備,如果臺灣事變鬧到不可收拾的時候,為了防止我越獄逃跑和臺灣人民把我劫走,他就採取緊急處置,把我和四小姐開槍打死,對上面報告則稱為臺灣亂民前來劫獄的罪名。我實在不甘心,你不要以為我對你說鬼話,劉乙光的部下與憲兵有大部分我都掌握得了,他們都會聽我的話。那幾天我老盤算,如果劉乙光真要對我下毒手,我還是引頸就戮呢,還是我先……都是我所極不願意的。幸而臺灣事變幾天就平息了,否則,真難說!我今天還能夠同你在這裡見面……我不把你當部下,你還有你的身價,算我們還是朋友吧,過去的事不過向你說說,消消氣算了吧!10
張學良在臺灣,多年來很少有人去看他,他也很少外出訪友。但也有兩次例外,這便是1947年張治中對他的拜訪和1963年他與沈鴻烈的會見。
他和張治中是在東北「易幟」後才認識的,但二人頗為要好,據張治中談,那主要是因為「我喜歡他說話爽快,待人熱誠。他也很看得起我。他每次到南京,我們都有往還,後來就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在西安事變以後,我欽佩漢卿的膽量義氣,並同情他的遭遇,所以一有機會總想去看看他。」11以致在張學良的十年幽禁中,他曾先後二次看望張將軍,這在國民黨上層人士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張學良對張治中多年來對自己的關心和友誼深受感動,曾賦詩相贈,詩云:
總府遠來義氣深,山居何敢動佳賓。
不堪酒賤酬知己,唯有清茗對此心。12
這首詩很短,文辭也並不華麗,但卻情真意切,讀之令人嘆惋。「結尾一句採用雙關手法,既表明了詩人對張治中先生的歉意,又表明了自己的心跡。張將軍自認平生行為磊落,如同‘清茗’可鑑日月,蔣把自己囚禁多年是毫無道理的。」13
張學良的這種憂憤之情,在他與張治中的最後一次見面時,也有流露,因為自由的喪失給予他的痛苦和壓力實在是太沉重了。也許正是因此之故吧,作為他的老友的張治中,才力排眾議,不顧風險,一再去到他的身邊。在第二次拜訪時,張治中還帶領著他的全家,並不顧當時臺灣官方的阻攔,毅然前往呢!
第三次會見。時間是一九四七年十月間,地點在臺灣新竹。當時我當西北行轅主任。在為新疆問題極度緊張工作之後,去作休假旅行,到了臺灣。張漢卿那時關在臺中新竹。當時臺灣警備司令彭孟緝是我的學生,我到臺灣後即向彭提出要去看張漢卿。彭很猶豫不敢答應。
我當即對彭說:「一切責任由我負,不會連累你。」彭才勉強答應。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十日清晨,我帶著我的妻子、兒女一家人搭火車到新竹……我們是上午十時到的。張漢卿已預先知道,早站在園子裡迎接,我這次同他見面,覺得他比從前瘦了許多,也蒼老了一些,眼睛顯得比以前小了。據他自己說,因為眼睛有毛病,看書很費力。那時陪同他住的是他的愛人趙四小姐。我的家屬由趙四小姐和那個劉副官陪同出去遊玩,只有我們兩人留在屋裡談話,我們談得很痛快。他說他希望能恢復自由,問我他何時能恢復自由。我安慰他說,國內總要和平的,國共終於要恢復和談的,國共和談成功之日即他恢復自由之時。他聽了很高興。
……我們那次談話,一直談到下午四時,臨別時,他送我到汽車旁,緊緊握住我的手不放。他沉痛地說:「我在這裡,除你以外,沒有人來看過我,我對你實在萬分感激!我們這一分別,不知何年何日能再見面!」說到這裡,我們兩人不禁相對黯然,幾乎淚下,我當時心裡真是難過得很。14
張素我文章除寫張學良外,著重談了她對趙四小姐的印象,她說:
趙四小姐人也很直爽,可惜身體不太好,瘦得可憐。
她穿一件藏青呢的旗袍,一雙自己做的鞋子。她是一個愛漂亮的人,這十年來居然能過這樣儉樸的日子,也真難得。她告訴我們她年輕的時候是怎樣因愛漂亮而拔去幾個牙齒,以致口腔發炎,弄得沒有辦法,竟將牙齒全部拔掉,鑲上假牙。
今天可說是我們到臺灣後最悠閒的日子,當父親和張先生暢談時,同去的各玩各的。我和母親、斌妹、趙四小姐沿著小路上山去散步,走到一架一百五十米長的空中吊橋,斌妹和我毫不在乎地放大步子走了過去。趙四小姐有心臟病,簡直不敢動一步,慢慢地叫一個人扶著,走了一節竟頭昏眼花心跳不止,只得縮回。休息了一會,她見我母親也平安地走了過去,於是她鼓起勇氣,仍叫人扶著,勉強走過橋頭。她說,到井上溫泉已一年多了,從未去看吊橋,今天非常興奮,竟能走過去,在她自己認為這是很足自慰的一件事。15
不過,張學良與趙四小姐不同,那時他目力雖已不如從前,但身體還算強壯;而且他是有膽量的,他不僅登山、過橋如履平地,對蔣介石對他的監禁,對蔣介石的威風,他也是無所畏懼的,當時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張學良來臺時,已喪失自由十年了,如今又軟禁在這孤島上。張學良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平房,山巒環抱,樹木蔥蘢。山林的鳥兒嘰嘰喳喳地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張學良看著飛鳥,心裡浮起人不如鳥的感慨。於是,他捉了一隻鳥,又買了一隻籠子,把鳥放在籠子裡,派人送到蔣介石那裡,蔣介石收下了那隻鳥籠,派人送來了一個更大的籠子,並捎來一句話:「你再捉鳥吧,我有的是籠子。」這就是著名的「鳥籠事件」。蔣介石直到臨終的時候,也沒忘記這件事,留下遺言:「不可縱虎歸山。」張學良屆時七十五歲,一位被囚禁了四十年的高齡老人,在蔣介石的眼裡仍然是一隻「虎」。……16
另外,據說,在抗日戰爭勝利後,蔣介石在得知張學良希望得到自由時,還曾給他送過兩樣東西,這就是一本1936年的年曆和一雙繡花拖鞋。蔣介石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這便是:1936年張學良在西安對他的不敬,他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十年的刑期雖然一開始就未成立(一邊宣判,一邊下令特赦),即使那赦免是假的,他從那以後的實際被關押時間也已超過了十年,抗日戰爭也勝利了,可對張學良他並不打算釋放,對他的幽禁還要繼續拖延下去。可能有人會說,蔣介石的報復性也未免太狠毒了,這確實是一點不假的。可是,如今蔣介石不是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嗎?這個問題為什麼還得不到解決呢?過去人們都覺得奇怪,但前不久在美國舉行的一次西安事變五十週年討論大會上,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教授汪榮祖一語道破天機,他認為張學良之所以被長期軟禁,是因為國民黨不願讓他自由地講話,以免影響蔣介石的形象。也有人說,是因於鳳至在倫敦存有蔣氏「九·一八」事變時給張的十餘件不抵抗密電,殺張或放張都會導致洩密,致使張終身軟禁。這些看法有道理。
當然,也有人說,從1959年開始,張學良在臺灣已獲得「有限度的自由」,對他的監視已不是那麼嚴了,但這也正如汪榮祖所說的,再鬆弛的軟禁仍舊是軟禁。所以他在臺灣始終是深居簡出,很少與人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