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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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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她要公子親自去求才肯救我妹妹?"翡翠山莊大堂裡,少莊主顧宇成拉高了聲音,滿臉不悅。

得知那個什麼木先生是個女人已夠出乎意料,而那女人居然出這種難題給他,更是令人震怒。

翡翠山莊連同七迷島和青硯臺被稱為武林三大聖地,在江湖上的地位舉足輕重。它又不像七迷島和青硯臺那麼與世無爭,凡有大事顧家都插一腳,因此近些年來漸有統領武林之勢,江湖上黑白兩道都要敬他們三分。這個木先生,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派了二管家去請居然還不夠,還點名要無雙公子求她!

顧宇成在堂中走來走去地道:「可惡,她以為她是誰?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隱士,居然也敢要無雙去求她!"

史淮諾諾地道:「可是葉公子說,當世除了木先生外,估計沒人能治好大小姐的病。」

顧宇成跺著腳道:「也不知道葉慕楓說的是真是假。可惡,要是薛勝還在就好了……」

「薛神醫去年去世了。」史淮小聲地提醒少主這個不幸的事實。

顧字成煩躁之極,抓過幾上的茶就喝。

「少莊主,葉公子說出來的話不太可能有假。不管如何,小姐現在病成這樣,我們說什麼都得試試啊。」

「我知道要試,問題是,是……」顧宇成是了好幾聲,終於說出關鍵所在,「讓無痕去求她,讓公子去求人,你能想象嗎?"

史淮沉默了。

公子——很普遍的一個稱呼。然而,當武林中人說起「公子」時,通常指的只有一個人。

世外青硯臺,公子本無雙。

「無雙公子」,這是世人對他的稱呼。他姓水,名無痕,然而本名卻鮮有人提起。不只因為他身份的高貴,更因為他本人的風采,超凡脫俗,絕世無雙,真正當之無愧「公子」二字。

讓這樣一個人去求人?任誰說出去,都會被大家當成瘋子。

所以顧宇成覺得頭疼,非常非常頭疼。

「不管如何,我們總要試試……」史淮低聲道。

這一試,竟然毫不費力地成功了。

公子聽了木先生的無理條件後,面不改色,依舊溫文地笑著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眉山一趟好了。」

「可是公子……」史淮垂著頭,覺得很是羞愧。

「你是擔心我上不去?"公子依然笑著,"不用擔心,柳葉會陪我去。"柳葉是他的貼身隨從,武功之高,當世可排人前二十位。但他心甘情願跟在公子身邊,當了他的僕人。

對此沒有人表示震驚,因為他臣服的人是公子,也因為——公子不會武功,更因為——公子雙腿已廢,需要人照顧。

這樣一個不會武功還身有殘疾的公子,卻是江湖上最受人尊敬的人,不可不謂是個奇蹟。

奇蹟背後,總有很多故事,公子的故事要從頭說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夕山半攔,雲霧如帶,放目但見碧色,嗅鼻惟聞竹香。

三間雅舍靜靜,沒有絲毫聲音。

竹籬外,公子打量著眼前的景緻,輕讚道:「清而不寒,幽而忘俗,果然是最佳隱居之所。」

身後柳葉沒有表情地說道:「小隱隱於野。」

公子嘆道:「柳葉,你真會煞風景。」他轉動輪椅上前敲門,叩三下,停一停。

屋內傳出一蒼老的聲音,道:「是無雙公子嗎?"

「是。應邀而來,望主人不吝相見。」

「只許你一人進來。」

柳葉冷冷地道:「公子在哪,我就在哪!"

「哦?"屋內人淡淡地道,"那麼,就都不用進來了。"

柳葉當即皺起眉頭,這個木先生究竟想幹嗎?諸多要求,莫非成心刁難?

公子一笑,「好。」

柳葉驚道:「公子!"

公子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不要緊,然後推門而人。

因為沒有開窗,房間裡的光線有點兒暗,公子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把劍。

那把劍橫放在一個烏木架子上,劍鞘已經非常陳舊,柄手上的纏絲都磨損脫落了大半,似乎用了很多年。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把劍時,公子覺得自己的呼吸緊了一緊。他專注地望著那把劍,幾乎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你喜歡這把劍?"

公子轉過輪椅,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站著一個黑袍女人。在有幾分幽暗的光線下,她看起來像個幽靈,雖然虛幻,但卻真實存在。

眼底的驚訝一閃而過,公子面不改色地道:「這是把好劍。」

木先生盯著他,眼睛出奇的亮,「哦,好在哪裡?"

「此劍長三尺七寸,雖未出鞘,其勢已盛,寒意逼人,是把殺氣很重的劍。這樣的劍,非常人所能駑馭,即使能駑馭它,也很危險,一個不慎,反被劍上殺意自噬。饒是如此,卻不折不扣是把千年難遇的好劍。」

木先生沉默,許久方道:「江湖人說公子不懂武。」

公子微微一笑,「我不會武。」不會,不代表不懂。

木先生又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挑了挑眉毛,「你為何不將劍拿下來仔細看看?"

她話裡似乎別有玄機,公子依言將劍從架子上取了下來。他拔出劍,然後怔住——

這是一把斷劍,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劍刃。斷口處平滑之極,不知是怎麼做到的。

公子苦笑了一下,「下次我會記得看過劍刃後,再學人評劍。」

木先生並沒有趁機嘲笑,只是淡淡地道:「這把劍的名字叫做‘採桑子’。」

「好名字。」公子看看手中的斷劍,又道:「好劍。」他將它插回劍鞘,放回原處。

「無雙公子——」木先生望著他,臉上雖沒什麼表情,但目光中卻閃爍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木先生有何吩咐?"

她的視線移到了他的腿上,「四年前,傳聞高氏寶藏重現人間,江湖人為爭搶藏寶圖鬥得死去活來。泰山頂上,你為了阻止當時武功最高的夜三少和羽非人自相殘殺,硬挨兩掌將他二人分開,並證實寶藏之事根本是子虛烏有,使一場浩劫終得平息。但你重傷難治,雙腿俱廢。」

公子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青硯臺是武林三大聖地之一,選擇門人極其嚴格,近十年來,出來露過面的只有你和聖女水容容二人。水容容嫁於皇帝為妃,因此你成了青硯臺在江湖上的惟一代表。你剛出道就化解了那樣一場浩劫,江湖人感激你,尊稱你為公子,而四年來,你的所作所為,也的確不負‘無雙’二字。」

公子微微一笑道:「看來木先生對我所知甚多。」

「你可知道迦洛郎君?"

「當然,他是個奇人。」提及他,連公子也由衷地讚歎。

木先生道:「不錯,他是個奇人,出身王侯卻不屑富貴,無視禮法卻慈悲為懷。他散盡家財拯救百姓,弄得自己窮困潦倒顛沛流離,卻不居其功,從不自誇。江湖人不知他的苦心,紛紛傳述他是個敗家子、浪蕩兒。縱被世人誤解,他也不辯解,依舊笑如春風,豁達溫文,令每個見到他的人,都從心底裡感到舒暢。」

見她如此稱讚迦洛郎君,公子反而覺得有些好奇:這個女人看起來雖然冷冰冰,但眼睛裡卻藏著很多心事;她指名要他來求她,卻又說這麼多不相關的東西’究竟是何用意?

木先生停下來望著他道:「你可是想問我為什麼會突然提到他?"沒等他回答,她忽然一笑,這一笑,使她整個人起了巨大的變化,變得說不出的邪氣,說不出的怨恨,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裡,也多了許多難解的光芒。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領,逼近他,四目相視,紅唇輕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沽名釣譽到什麼時候!"

她鬆手,公子不由自主地倒靠在椅背上,面色微變。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沽名釣譽?第一次有人如此評價他。

然而他望著她,心中竟不覺得生氣,只是莫名地震撼,如潮水般襲遍了全身。剛才雙目對視時,他從她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一剎那,好多畫面火光電石般自腦海裡劃過,還未來得及弄明白那是什麼,就已消失無蹤。

奇怪,他難道得罪過她?分明是初次相見,為何她臉上滿懷恨意?

木先生轉身,冷冷地道:「那邊的桌上有半闋詞,你若對上了,我便跟你走。」

公子轉動輪椅走過去,桌上平攤著一張宣紙,用水晶紙鎮壓著,筆跡如剔骨尖刀,一筆一劃都帶著濃濃的痛意;又如千年寒冰,已冷到極至再難融化。

公子不由得回頭多看了木先生一眼,見她靜靜地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黯淡的光線勾勒出她瘦得不成樣子的背影,彷彿孤世絕立。

這個女人,是天生如此怪僻,還是因為發生了某些事情,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再看紙上那半首詞,字字刺痛他的眼睛。

「欺彼晨風鬱彼林,形如水,影亦相隨。掠痕已褪殘紅萃,剩幾筆,晚晴眉。」這是《鞦韆索》。

公子提筆,未加多想就將下半闋寫了出來。寫好後才微覺驚訝,那些字句好像早就藏在他的記憶裡,至此機會便自發地湧現出來。

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那張紙。公子盯著那隻手,有些出神。這個女人真的很瘦。但凡消瘦,原因不外兩樣:一是身體不好,二是心情不好。

那麼她到底是身體不好,還是心情不好?

「不辭天涯共君醉,時雖暮,卻有云杯。此生若永如初見,換千古,莫相催……」木先生的聲音本就喑啞,讀下半闋詞時更是幾近哽咽,她手指一鬆,紙張飄落於地,整個人彷彿呆住了一般。

公子有些奇怪,彎下腰將紙撿起,木先生的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聲音喃喃:「晨風……晨風……」

「木先生?"

木先生一顫,有些呆滯地轉過臉來,望著他,眸中千思萬緒,在剎那問湧現,像場煙花,絢麗一瞬問。

而後,又復死寂。

「我跟你走。」木先生道,「我跟你去翡翠山莊。」

七寶錦帳低垂,羧猊爐裡的冰麝龍涎嫋嫋散發著薰人的香氣。八尺象牙床,玉鑲犀角枕,五彩龍鬚席,銀繡緣邊氈。一女子擁被而臥,雙日緊閉,面色蠟黃。

這個顧家小姐的閨房,精緻講究得令人咋舌。

也難怪,問當今天下誰最有錢?錢家第一,柳家第二,第三便數這翡翠山莊。柳家隨著少主柳舒眉的死已漸沒落,翡翠山莊卻如日中天,聲勢正旺,大有直追錢家之態。

而顧明煙,便是翡翠中的翡翠。

在見到她後,木先生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江湖上會有那麼多人為她痴狂。

她並不絕美,比她美的大有人在,比如錢家的長女,素有第一美人之稱的錢明珠。然而若讓錢明珠和她站在一塊,大家也許第一眼會炫目於錢明珠的明豔絕倫,但等他們看見顧明煙後,就無法再轉移視線。那是一種魅惑的美,讓每個看見她的男人都身不由己地沉淪,就像口渴時看見一杯毒酒一樣,明知喝了就會死,但還是忍不住喝下去。

尤物。木先生想,這個女人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尤物。

顧宇成見她呆呆地看著妹妹,便不耐煩地提醒道:「木先生,舍妹到底是什麼病?"

木先生轉回頭,看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公子。她從懷中取出一隻黑色的小布包,在桌上攤開,裡面整整齊齊插著百餘枚針灸用的銀針。

她望著公子道:「這套針也有個名字。」

「哦?"

「叫金縷曲。」

公子溫和地一笑,「看來木先生很喜歡給自己的東西取名,而且通常以詞牌為名。」

木先生的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生生忍住。她走至床邊,一邊拔針一邊道:「你們全部出去。」

顧宇成一愣,「在旁邊看看也不行嗎?"

「我為人治病時不喜歡有旁人在場。」

「可是……」

木先生回眸,目光冰冷,「我和你,留一個。你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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