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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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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宇成頓時為之氣結,一揮袖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眾人不敢再惹神醫不悅,也紛紛退出。

「這個囂張的女人!"偏廳裡,顧宇成氣得夠嗆,"若不是因為明煙病著,若不是看在她是大夫的份上……她最好能治好明煙的病,否則,哼哼!"

眾人沉默,很識相地沒有接話。

顧宇成踱了幾步,忽又回頭對公子道:「無痕,委屈你了!"

呃?公子抬起頭。

「這女人肯定給了你很多難堪吧?你是怎麼把她請回來的?"如果說她讓無痕跪下給她磕頭,他都不會感到驚訝。

公子微微一笑道:「沒有。」

「沒有?"顧宇成不敢相信。

「她只是讓我把一首《鞦韆索》填完,就跟我來了。」其實當時的情形頗是尷尬,然而他不願多提。與面子尊榮無關,只是不想提而已。

填詞?搞什麼啊,弄了半天原來是久仰無痕的文采,所以趁機接近他。顧宇成冷笑著道:"原來又是一個崇拜者。她想的花招倒新鮮。"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當初他和妹妹訂婚的訊息傳出去後,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哭得肝場寸斷,悔恨自己為什麼不是那個幸運的顧明煙。饒是如此,不肯死心的依舊大有人在,這個木先生,行為怪異,他可要看好了,免得自家妹妹吃虧。

公予沒有理會他的話,若有所思地望著緊閉的門,過了許久他忽然道:「來人。」

一僕人應聲而至。

「去一趟舞柳城,就說秋菊正豔,恭請葉大公子來此賞菊。」

顧宇成奇怪地道:「為什麼忽然請葉慕楓來這?"

「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不再多言,公子轉動輪椅隨即離開。

兩個時辰後,木先生才開啟房門,對外邊等候著的侍女們道:「你們可以進來了。」

侍女們連忙進去收拾,顧宇成也跟了進去,一見妹妹還是昏迷不醒,便急了,「為什麼明煙還沒醒?"

木先生一邊慢條斯理地在侍女端上來的水盆中淨手,一邊淡淡地道:「正常。」

「她得的是什麼病?"

「我說了你也不會懂。」

顧宇成怒聲道:「那你告訴我,有什麼是你說了我能夠懂的?"

「有。」木先生道,「如果你不信任我,可以另請高明。」

顧宇成二度揮袖離開。

侍女們睜大了眼睛,這個女人好……強悍!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頂撞少莊主呢,也從來沒有人在頂撞了少莊主後還能安然無事的。少莊主的脾氣之差,可懸江湖上出了名的。

木先生洗完手,道:「毛巾呢?"。

侍女連忙遞上熱毛巾,「木先生,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我帶您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

不用?

「我就住在這,不需要另備房間。」

侍女一聽,頗受感動。這位神醫脾氣是古怪了點兒,看上去也冷冰冰了點兒,但是她居然這麼盡職,要日夜守在小姐身邊,光這一點來說,就比以往的大夫好多啦。

當即連忙去報備少莊主知曉,顧宇成聽了也是一怔,最後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她愛幹嗎就幹嗎,隨她去!"這個女人真是又麻煩又令他頭疼。她最好不要出什麼紕漏,如果她敢把明煙給治死了,他就要她好看!但現在有求於她,還是忍忍吧。

就這樣,木先生在顧明煙的閨房裡住了下來。

是夜,月色如水。

一陣琴聲忽然從明煙樓內傳出,行雲流水般傳人眾人耳中,聽到琴聲的人都呆住了。

那琴聲先是像一個調皮的精靈,在月光下跳著輕盈的舞蹈,有著最最飄逸的風姿和最最歡暢的心情;後來成了一個憂愁的少女,在雨天裡憑欄眺望,她焦慮地等待著她的情人,心底卻知曉那個人永遠不會來;最後音律一轉,又變成淡漠高傲的貴婦,細細地在鏡前梳妝,然後低語:忘了吧,忘了吧……

伴隨著最後一段似傷感似惆悵似無所謂又似不願再去回憶的旋律,琴聲終於停歇,天地靜靜,每個人都屏著呼吸,在聽琴的過程中一顆心始終懸著,直到此刻才得以鬆懈。

顧宇成籲出口氣道:「這不是明煙的琴聲。」

柳葉道:「大小姐只怕還達不到這樣高的造詣。」

顧宇成皺起了眉頭,「難道是那個木先生?"

「應該是。」除了她,還有誰敢私自去碰顧大小姐的琴。

果然,顧宇成開始發狂,「這個女人!她居然隨便亂動明煙的琴,她有沒有教養?難道不知道未經主人允許不能亂動別人的東西嗎?"

身後一侍女低聲提醒道:「可是少莊主吩咐過,說木先生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便她的。」

「啊?我這樣說過嗎?"呃,他好像真說過那樣的話……但他說那句話時並沒想過真的允許她亂來,這下好,覆水難收,"無痕,你說這個女人是不是太……"剛想找未來的妻舅訴苦,卻發現身邊早就概了對方的人影,"咦?無痕呢?"

柳葉低眉斂目道:「公子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琴聲一停就走了。」

「你怎麼不跟著他?他去哪了?"

柳葉朝小樓比了比。

糟!他去那了!顧宇成頓生警覺,他去那當然不會是看妹妹,妹妹還昏迷不醒呢,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他去看木先生了。

不行,不能讓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那個木先生擺明了有企圖!為了妹妹的利益,他必須要扼殺任何有可能的苗頭。於是顧宇成當仁不讓,立刻也朝明煙樓走去。

一曲彈畢,木先生伸手輕撫琴絃,低嘆道:「真是把好琴。」

「是啊,我們家小姐最寶貝這把琴了!"在一旁伺候著的侍女介面道。

木先生淡淡地一笑,「你們小姐除了會彈琴,還會些什麼?"

「小姐還會作詩畫畫,下棋舞劍。她會的東西可多啦。」

「這麼說真是位才女了。」不知為何,木先生唇角的笑意加濃。很有些高深莫測。

侍女嘆了口氣道:「叮惜小姐雖然聰明,但還是比不上公子,每次下棋都輸給他……」

木先生揚起了眉毛,顯得很驚訝,「公子喜歡下棋?"

「公子最喜歡下棋,可他棋藝太高,根本沒人是他的對手,所以他經常只好自己跟自己下。」

「真讓人意外……」木先生垂頭,低聲自語。

忽聽侍女叫了聲:「呀,公子!"

一抬頭,便看見公子在門外,眼中的神采明明滅滅,彷彿想把她看透。

木先生一笑,坐著沒有動,「公子可是來聽我彈琴的?"

公子望著她,好半晌才開口道:「剛才那一曲是?"

「《鳳凰臺上憶吹簫》。」木先生回視他的目光,異常平靜地道,「我填的詞,外子譜的曲,本是琴簫合奏。」

「外子?"公子有些驚訝,"你……"

木先生揚起眉,「怎麼?不信?我看上去不像個嫁過人的女人?"

她的長髮垂在肩上,根本沒有梳髻,年紀雖已不小,但實在看不出是個有夫之婦。

「那尊夫呢?"

木先生眼中起了許多變化,欲泣未泣的清眸.讓公子覺得自己好像問了個非常愚蠢的問題。然而,失態只是一瞬間,她再望向他時,臉上已沒有了任何情緒,「他走了,不要我了。」

看見公子震驚的樣子,她又笑,笑得很嫵媚,「怎麼?不信?我看上去不像個被人拋棄了的女人?"

公子無語。

木先生轉頭問身後的侍女:「你們小姐可吹簫嗎?"

「小姐不經常吹。」

「把她的簫拿來給我。」

「啊?是。"侍女不敢違抗,乖乖地從櫃子裡取出一隻長匣子。

開啟匣蓋,燈光下,一管碧玉洞簫濃翠欲滴,映得手上的肌膚都有盈盈的綠。

「好簫!"木先生讚歎一聲,對侍女道:"拿去給公子。"

公子怔道:「我不會吹簫。」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會?"

說話問簫已遞至他面前,公子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

「你為什麼不吹吹看?"

公子將簫湊到唇邊,試著吹了一下,「嗚——」其聲清幽。

簫聲未絕,琴聲已起。

木先生撥動琴絃,十指如飛,眉目恬靜,彈琴的樣子極美。彈的還是剛才那首曲子,不知是因為已經聽過一遍,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公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能跟上她的旋律,手指彷彿有它自己的意識般按住洞孔,移動時競莫名地覺得熟悉。

一曲終了,嚇著了木先生身後的侍女,也嚇著了匆匆趕來的顧宇成。

「你……你會吹簫?"他望著公子,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公子苦笑了一下,「我也是今日才發覺自己竟然有這種天賦。」

木先生起身離座,走到窗邊推窗而望,月色很輕易地點綴了她的眼睛。

六年了,她的丈夫離開她,已經六年了……

這一曲《鳳凰臺上憶吹簫》,竟將她整個心緒勾起,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木先生?"溫潤如水的詢問聲,本是記憶裡所有的音質,卻更改了截然不同的口吻和語氣。

她忍不住閉起眼睛,再睜開來時,眸底已有淚光。

「出去。」

顧宇成愕然,「什麼?"

「我累了,你們都出去。」她拂袖,意在趕客。自始至終不肯回身。

果然,冷冰冰的語氣又刺激到了顧宇成,他立刻推著公子轉身離開,嘴裡忿忿地道:「真見鬼,她還真把這當她自個的地盤了!"

月光下,清晰地看見樓下的門被推開,顧宇成推著公子穿過花院,消失在拱門後。

她望著兩人的背影,臉上憂色更濃,低聲喃喃地道:「晨風……晨風……」

航彼晨風鬱彼林,形如水,影亦相隨。

偏如今,難尋舊事,忘卻新詞。一彎冷月,心事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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