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抬眼看她,發現她低垂著頭,耳根處一片通紅,好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這位錢二小姐,一旦書痴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還真是……可愛呢!
興許是注視的時間久了點兒,錢萃玉左等右等不見他說話,便抬起頭來,見他看的不是手稿而是自己,當下惱了,「不願意就算了!"說完便去抽他手裡的書稿。
殷桑順勢輕輕按住她的手道:「等等,我沒說不願意。」
錢萃玉呆了一下,忙不迭地縮回手。殷桑笑了笑,在岩石上盤膝坐下,翻到第二頁,上面用硃砂寫著「玉石案」三個字,下有引子——
「拚醉深緣淺,怎堪比目辭?"
他沒什麼表情,翻到了第三頁。如此一個坐在地上看,一個站在旁邊等,看的人很認真,等的人卻忐忑不安,目光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去看他。
文稿雖厚,字卻不太多,因此只花了半炷香時間便已讀完,殷桑翻回首頁,這次讀得更快,一目十行地看了第二遍,然後沉默不語。
錢萃玉終於回眸看他,很緊張地問:「如何?"
殷桑將文稿交還給她,拍拍衣袍站了起來,「《鳳凰臺》是你寫的?"
錢萃玉微微驚訝,「你怎麼知道?"有關於此還是秘密,除了極個別幾個人外,其他人都不知曉。那部書自發售後更是褒貶不一,好者捧之上天,壞者貶之到底。這個殷桑,他怎麼會知道?
在她發怔的時候,殷桑走到了潭邊,自地上拾起幾顆石子丟出去,緩緩地道:「《鳳凰臺》是部好書。」
得到他的首肯,錢萃玉眼睛一亮,唇邊泛起笑容,正要謙虛幾句,孰料他接下去又道:「如果沒有《鳳凰臺》,《玉石案》可爭一時風采。」
錢萃玉不解地道:「何意?"
殷桑轉身面向她道:「有了《鳳凰臺》,《玉石案》毫無意義。你只是在重複,重複原來的故事、原來的思想和原來的文筆。」
錢萃玉面色頓變。殷桑又道:「如果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可以反駁。」
錢萃玉默立半晌,突然衝到潭邊,將手上的文稿撕了個粉碎,盡數扔入水中,有幾張隨風飄落到巖上,她便狠狠地用腳去踩。殷桑看著她這般任性的行為,卻也不阻止,目光凝爍間若有所思。
錢萃玉終於停了下來,氣息微喘,看著地上的碎紙,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殷桑聳聳肩,正待開口,她忽然扭過頭道:「你說得對!"
「什麼?"
「你說得都對!"
殷桑含著笑道:「然後?"
「我不要重複的東西。」
「所以你毀了它,讓自己記住下次不再犯這種重複的錯誤?"這脾氣真是極端。不過,他竟然會覺得喜歡。
錢萃玉橫眉豎眼地瞪了他一會兒,垂下頭嘀咕道:「謝……了。」
「你說什麼?我沒有聽見。"殷桑眨了眨眼睛。
「你!"錢萃玉頓時氣惱,剛說了一個字,殷桑忽地伸過手來摟住她的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聽"嘭——"的一聲,他抱著她一同跳入潭中!
好一陣子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是水,像要將人活活吞噬,她開口掙扎,結果就是冰冷的水瞬間湧進鼻喉。完了,錢萃玉想,她是哪裡得罪了他,他要將她這樣活活溺死。
殷桑帶著她在水中很快地遊著,水下的世界清碧,他扯開一片水草,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暗門,然後觸動機關,開啟門遊了進去。
裡面足長長的一條斜廊,盡頭又有一扇門。他從左自右平推開門,-裡別有洞天,竟是個不小的石室。
水勢到此已消退,殷桑將錢萃玉往石床上一放_她居然不懂水性!不過幸好他動作快,因此錢二小姐沒喝多少水。
他點燃桌上的蠟燭,燈光一起,錢萃玉便醒了,看看他又看看周圍,驚跳起來,「這是哪裡?"
「狡兔三窟你聽說過吧?"殷桑雖在回她的話。人卻徑自走到角落裡翻出一個箱子,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石室裡瀰漫開來。錢萃玉這才留意到他的後背上衣服裂了個大口子,"你受傷了?"
「嗯。」
她很快領悟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偷襲,所以他才帶她一同跳水逃匿?她走上前,見他從箱中取出瓶瓶罐罐的藥物,便道:"我來吧。"
殷桑詫異地看她一眼,「你懂醫術?"
「一點點。小妹寶兒天性頑皮,經常弄得渾身是傷,不敢教奶奶知曉,便偷偷來我這讓我給她包紮,久而久之,便也學會了。」錢萃玉輕按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好方便自己為他療傷。
說也奇怪,這個少女分明不懂武功,手上半點兒力氣也沒有,但被她那麼輕輕一按,殷桑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木掉了。他想,這多麼可怕,若她是他的敵人此刻要殺他,他竟沒有絲毫力氣可以抗拒。
不過她當然不是他的敵人,她握著的小刀也不是為了要他的命,而是割開衣衫查視傷口,「傷口長三寸七分,狹窄深邃,無毒。」
殷桑點點頭,「是飛鷹神捕的斷命索,索上有倒鉤。」
錢萃玉一陣驚訝,「捕快?"危機意識忽地湧上心頭,原來她並不瞭解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只知道他是個書生,很落魄,窮困潦倒地跑到她的紅樓混吃混喝,又住在山上的破茅屋裡。
然而,如何解釋一個如此有才之人會淪落到這般境地?又如何解釋這碧潭水底竟另有乾坤?凡隱忍者必有所圖,那麼他,圖的又是什麼?
他雖然沒有回頭,卻似洞悉了她的想法,聲音徒然而冷:「你害怕了?"
錢萃玉一怔,繼而發現自己拿紗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剛待繼續,殷桑卻推開她站了起來。
如此明顯的排斥,沒有了紅樓比試時的桀驁放蕩,沒有了烤魚時的細緻耐心,也沒有了先前評文時的誠懇認真。看到他臉上忽然顯現的冷漠和不屑,錢萃玉覺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人怎麼能有那麼多副面貌,那麼哪個才是真的他?
她剛想辯解,外面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此處必定有通風暗口,否則那聲音怎麼會聽起來那般清晰,似乎近在耳側?
殷桑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整個人頓時有了種陰森的味道,他走到門邊將門開啟,然後腳尖輕點,飛身上牆,像只壁虎一樣緊貼在天花板上,一連串的動作無聲無息,快如鬼魅。
錢萃玉明白了他的用意,臉色煞然一白。
腳步聲已經近在門外,卻又生生停住,想必來的也是個細心多疑的人。
如此隱蔽的暗道,卻有一扇大開著的門,並且裡面透出了燈光,分明就是種誘惑。
對於誘惑,小心點兒總是好的。
然而,對於誘惑,通常也沒多少人能抵擋的了。
於是錢萃玉就看見門外拋進一錠銀子,緊跟著一個人影閃了進來,那人第一跟看見她,雙目頓時瞪大,驚呼一聲。
外面立刻飛進第二個人,問道:「怎麼了?"
一道白光忽地掠過,刺目的強光令她忍不住眯了脒眼睛,等她再睜開來時,一切都變了。
第一個人倒在地上,第二個人直直地站在當地,一把長劍抵在他的咽喉處,而長劍,正以絕對純熟的方式握在殷桑的手中。
「你……」第二個人看看殷桑又看看錢萃玉,模樣驚恐到了極點。
殷桑什麼話都沒有說,劍尖劃過,第二個人也砰然倒地。錢萃玉頓時伸手捂住了嘴巴。
殷桑回瞥她一眼,「很害怕?"
她咬住下唇,好半天才啞聲道:「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殺人?"
「因為我若不殺他,他就要殺我。」殷桑加深了唇邊的冷笑,望著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明顯的惡意。
錢萃玉將手中的紗布狠狠地一擲.殷桑將她的舉動看入眼中,而後淡淡地道:「你是不是開始後悔自己來找我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我就送你回去。」
她仿若未聞,再次緊著嗓子問道:「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殺人?"
殷桑的眉頭皺了起來。
錢萃玉怒聲道:「你是不是以為我這樣就會害怕?就會跟其他人一樣驚呼著逃走,從此一想起來就哆嗦後悔,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你——你要的是這種結果嗎?"
殷桑唇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沉著聲道:「你說過你絕不犯雷同的錯誤。」
「可這是錯誤嗎?"她朝他走了幾步,"我來見你是個錯誤嗎?"
「是。」
他答得斬釘截鐵,她卻聽得臉色一白,大聲地道:"你胡說,你剛才看見我時分明很高興!"
殷桑輕輕一笑,「真會自作多情。」
血色立刻從她臉上退去,殷桑直視著她,聲音冰冷,絲毫不帶任何感情:「錢二小姐,謝謝你那麼看得起我,特地來找我評定你的大作,但是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軀殼在顫抖,她明顯感覺得出來,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世界突然旋轉般飛了起來?
她被顛晃得神志不清。
等再有意識時,碧水潭,水中的密室,還有那個不停變化的男子,都不在了。
她看見自己身處一間精緻素雅的閨房中,靜靜地站著,面對眼前老婦人嚴肅的容顏,不寒而慄。
「萃玉。」她聽見老婦人這樣叫她,「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他是誰,為什麼每個人都問她他是誰?
他是誰重要嗎?真的那麼重要嗎?
她望著眼前的老婦人,覺得自己兒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