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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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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七寶錦帳已經輕輕挽起,兩個侍婢垂手立在玉屏旁,雖不說話,臉上卻有掩飾不了的歡喜,只因她們的大小姐,在長達半月的昏迷之後,終於醒過來了。

「我是不是變醜了?"顧明煙靠躺在床上,望著公子微微而笑。她雖大病一場,容色憔悴,但這一笑,仍不改嫵媚之態,雙目柔潤得像要滴出水來,任誰也不會把這樣的美人與醜字聯絡在一起。

於是公子道:「怎會?"

「那你看我的樣子,為什麼這麼古怪?一副心思恍惚的樣子。"

公子微微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時,顧明煙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是不是不敢相信我清醒了,所以開心到呆掉?呆子,那是因為我捨不得你啊,我知道你在等我醒過來,於是我就拼命地睜眼睛,睜啊睜的,終於成功了!"

公予被她逗箋,略帶寵溺地幫她將額際的散發抿到耳後,顧明煙勢抓住了他的手,撒嬌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擔心我?是不是一直吃不下睡不香,擔心我擔心得快要瘋掉了?如果你敢說不是,我就咬死你!"

公子笑著道:「聽你這麼說話,我是確信你真的好了。」

「討厭啦。」顧明煙皺皺鼻子,忽然放低聲音道:「無痕……」

「嗯?"

「等過幾天我徹底康復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公子一呆,沒想到她大病初好,第一個要求竟是這個。

顧明煙咬著下唇,不勝嬌羞地道:「你莫要以為我是在跟你開玩笑。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從生死關頭走過了一回,真的因為捨不得你,所以才掙扎著回來的。我們成親好不好?"

「好。」他溫柔地應承下來,但不知怎的,腦海中卻掠過木先生的臉,那雙眼睛漆黑,盯著他,無比幽怨,無比神傷。公子覺得自己的心悸痛了一下。

顧明煙高興得差點兒從床上跳起來,急忙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不許賴皮!"

公子望著她,眼前這個女子才是他的心儀之人啊,為何他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另外一個女子?他反握住她的手,想借由她的體溫來證明彼此的存在,纖纖柔荑柔軟滑膩,可他腦裡想的心裡惦的卻是另一雙手-一

那雙手拈起白子,在棋局上同他爭鋒;那雙手撥動琴絃,引導他與她合奏;那雙手做出菜餚,卻又將它打翻在地;那雙手提了毛筆,寫下令他驚悸的詩句……

那麼多那麼多那雙手的影子,直把他的思維縈縈填滿,再也看不到眼前。

顧明煙見他神思恍惚,當即噘起嘴道:「討厭,你這就開始猶豫了是不是?你後悔了是不是?"

公子驚醒,心中大駭,喃喃地道:「我何時言而無信過?"

顧明煙這才滿意了,嬌笑著將腦袋靠到他肩上,一旁的侍婢互相使個眼色,悄悄地退了出去。

「見鬼,她不是神醫嗎?怎麼反而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真不知道是不是風水輪迴轉,那邊妹妹剛清醒過來,這邊就換成木先生,哦不,錢萃玉昏迷不醒。顧宇成在廂房外負手踱來踱去,覺得自己很頭疼。事情一扯上這個女人,他就覺得頭疼。這回真是請了尊菩薩回來,趕又趕不得,說又說不得,誰叫她是錢家的二小絢爛之極。

他彷彿聽見一人問他:「你能看出這是什麼嗎?"

然後一個答案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中:「這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公子深深地彎下腰,將頭埋入腿間。

「小姐,到了。」

一隻手掀起車簾,無邊的黑暗世界頓時滋延出了光亮,滿目的綠竹,濃翠欲滴。

她覺得自己像是借了某個軀殼,然後去重複一些故事,在那故事中,名叫錢萃玉的少女正青春無敵,眉梢眼角盡是逼人的驕傲——

「小姐,到了。」臨淵、羨魚兩侍婢先跳下車,然後轉回身來扶小姐。

錢萃玉打量著車外的景色,只見一間茅屋掩映在翠竹之中,很乾淨,卻也很簡陋,「就是這嗎?"

「是啊,小六他們找了三天,才打探到他目前在此落腳。」

錢萃玉走下車道:「你們在這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走到茅屋前,窗子大開著,裡面並無人影。奇怪,那人去哪了?

屋後依稀傳來水流聲,繞過茅屋向前走了兩三丈後,豁然開朗,只見一潭湖水幽幽,她要找的丸正坐在潭邊巨石上垂釣。

明豔的陽光柔柔地照在他身上,將他的眉發都染成金色。錢萃玉望著他的側影,忽然發現原來這個落魄書生竟生得這般俊美,微風輕拂著他的衣衫,溫靜如玉。

這時水面浮標忽動,殷桑眼睛一亮,立馬收竿,釣起一尾半尺來長的大魚。

「看來今天運氣不錯。你真是有口福。」他說著,回過身來,竟是絲毫不意外她怎會在此出現,「會不會烤魚?"

「呃?"

「想試試嗎?"他的聲音充滿誘惑,於是她挑了挑眉毛道:"好。"

一盞茶工夫後,一堆篝火冉冉生起,她按他的指引翻轉魚串,火苗舔食著魚身,不久就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做得不錯。」

「那是當然。」錢萃玉驕傲地昂著頭,答完後才驚覺——自己這是怎麼了?居然會乖乖地聽命於一個曾令她在眾目睽睽下認輸丟臉的傢伙!那麼一分神,鼻間就聞到了一股焦味,低頭一看,呀,糟了,魚烤焦了!

她忙不迭地跳起來,手中的樹枝上,烏黑的魚身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目前錢家還是得罪不起的。

比之他的煩躁。葉慕楓顯得鎮靜多了,他斜靠在一旁的軟椅一卜,淡淡地道:「木先生才是神醫。錢二小姐……沒聽說有這方面的專長。」

顧宇成百思不得其解道:「可是,我妹妹的病不就是她治好的嗎?"否則怎麼解釋妹妹好巧不巧怎麼這會兒醒?

葉慕楓想了想,回答道:「也有可能是她。以她的聰明想要學醫,應該不是件難事。」

顧宇成心想:廢話,說了等於沒說。

這時,大夫為錢萃玉把過脈,揹著藥箱走了出來。他連忙迎上去道:「樹大夫,如何?"

「古怪,古怪啊。」

顧宇成恨不得上去掐死這老頭,上次請他來看妹妹時,他也是搖頭晃腦地說古怪古怪,現在請他看錢萃玉,他還是古怪古怪,真小知道這蜀中第一名醫的頭銜是怎麼得來的。

樹大夫拈著鬍鬚道:「這位姑娘的心臟,應該是曾經被劍氣所傷,以至於心脈十已毀九。奇怪就奇怪在這裡,依著平常人,早就死了,可她竟然還活著。」

葉慕楓問道:「你是說,她這是舊疾復發?"

「應該是。依我看她先前的那個大夫極其高明,用了種非常巧妙的方法在延續她的生命,可惜她不但沒有靜心養性,反而大動肝火,以至於氣血攻心,終於支撐不住。能不能活下去,我可真是說不準了。」

顧宇成和葉慕楓對望一眼——原來她真的是個神醫。

送走那位表示無能為力的樹大夫後,顧宇成掀簾走進內室,細細打量病床上的錢萃玉,覺得昏迷中的她看起來非常楚楚可憐。奇怪,為什麼他以前沒發覺這一點呢?

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葉慕楓也跟了進來,顧宇成好奇地道:「我聽說錢家三女兒的故事時,年紀還小,只記得奶媽說那幾乎是集天下所有靈氣於一家,三個女兒各個聰明美麗。沒想到竟讓我真能碰見其中一個,只是這個……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葉慕楓輕輕一嘆:「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當年的她,是什麼樣的?"

「當年……」葉慕楓的目光轉向窗外的天空,放得很悠遠,「當年她可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不僅才學過人,而且性格如火,為了心上人,甘與家人決裂,拋棄榮華富貴陪他顛沛流離。古往今來,但得一知心,白首不相棄的能有幾人?殷桑何幸,遇到這樣一位紅顏知己……"

紗簾外,本要入內的公子聽到了他的話,整個人呆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半晌後,他忽然調頭,一言不發地離開。

日近黃昏,天邊晚霞似錦,彤雲層層疊布,看上去在嘲笑她之前把話說得太滿,扭頭看他,只見殷桑臉上似笑非笑。

她懊惱地咬咬唇,將烤焦的魚肉撕下一塊放人口中,皺眉,然後吞下,然後再撕一塊,吞下。

殷桑頗感興趣地看著這一幕,等她把整條魚都吃完了才悠然地道:「其實你可以扔掉不吃。」

她沉著臉道:「我從不逃避過錯,是我的錯,就由我承擔後果。」

殷桑的眼睛亮了起來,但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扔掉一條烤焦的魚並不是什麼損失。」

「我吃掉它,是為了讓自己記得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殷桑目光閃動著道:「如果那個錯誤的後果太嚴重,你根本承擔不起呢?"

她一愕,「比如?"

「比如,你的出生是一場錯誤,你的存活更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你揹負著一個天大的使命卻根本沒有希望實現,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殷桑望著她,緩緩地道,「這樣的錯誤,你還認為自己承擔得起嗎?"

錢萃玉凝注著自己的手,須臾,一笑道:「首先,我的出生不是錯誤,儘管我在家裡算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儘管我的奶奶並不怎麼喜歡我,但是,我也絕對不會因此認命,承認自己是個錯誤,不該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其次,我的存活雖然不是以別人的生命為代價,卻也凝結了很多人的辛苦和付出,他們教我穿衣,教我認字,一點點地把我養大,那豈非也是一種代價?我沒有揹負什麼使命,但不代表我就沒有實現不了的理想,表面上再怎麼風光無限,私下裡又何嘗不是磕磕撞撞?最後……」她忽然停住了口。

殷桑忍不住追問道:「最後怎樣?"

錢萃玉盯著他,一字一字道:「我沒有朋友。連被朋友背叛的機會都沒有。」

水聲流淌,風過竹林枝葉輕嘯,火堆中的枯枝「噼噼啪啪」地燃燒著,天地驟然而靜。

不知過了多久,殷桑忽然喃喃地道:「客來傷寂寞,我念遺煩鄙……」

錢萃玉一驚,剛待開口,卻聽他道:「瞧我這個主人,竟忘了詢問客人的來意。」

「我……」錢萃玉未語臉先紅了。

殷桑頓覺有些奇怪。初見這位錢二小姐,是在紅樓,她在侍婢的簇擁下走下樓來,一雙眼睛墨般深黑,他當時便心中一悸——這樣一雙眼睛!她眉間的傲氣和唇邊的堅毅跟這雙眼睛一比,都盡成了陪襯。那分明是造物主用最精緻的寶石雕琢出的最尖銳璀璨的稜角,幽幽寂寂,冷冷然然。而今,這雙眼睛卻流轉出了靦腆羞澀之色,尖銳、冷漠和驕傲通通都不見了,有一剎那,他幾乎認為她是來跟他示愛的。

很有趣,這位大小姐究竟想幹嗎?他乾脆抱臂欣賞她的這種異常神態蝌靜靜地等她把話說下去。

錢萃玉站了一會兒,返身就走。呀?難道她打算放棄了?剛這麼想著,就見她拿著個布包走了回來,雙手微顫地送到他面前,"我……我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個。"

殷桑好奇地開啟包在外面的綢緞,發現裡面竟是一疊手稿,紙上的字型秀麗優雅,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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