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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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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桑,如果,我是說如果……」錢萃玉低聲道,「你忘了我,但看見一個吃魚只吃魚尾,吃菜只吃菜葉,做菜不肯放糖,寫劍字不點刃中的那一點,喜歡給身邊的東西都起個詞牌名,心情不好就撕書砸花瓶,晨起第一件事是點香,第二件事是開窗,三日不握筆就難受的女子時……會想起我嗎?"

殷桑笑了笑,「傻瓜!"親暱的語音纏綿地收尾。他卻不知道,在錢萃玉的心中,已經作出了選擇——

無論如何,活著,總比死了好。

請原諒她如此怯懦,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死在她的面前。

於是第二天再見到灰袍老者時,錢萃玉道:「你相信嗎?為了跟他在一起,我付出的不只是富貴和親情。"還有她的自尊、貞潔、傲氣……一切的一切。

灰袍老者不動聲色地道:「我相信。」

錢萃玉直直地盯著他,道:「我覺得你是故意的,你一直在暗中等這個機會,然後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讓我無法不答應,不得不答應。」

灰袍老者沒有說話。被她說中了,他的確是很早以前就開始注意殷桑了,一直在想辦法如何感化他,引導他走上正路,然而真能被他遇到這樣的機緣,卻也是始料未及。

錢萃玉淒涼地一笑道:「可是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因為你能救他。」

她聲音一寒,冷冷地道:「但我恨老天!它讓殷桑一齣世就沒有母親,讓他揹負那麼重的罪孽,讓他受盡人世間的一切痛苦……"

灰袍老者打斷她道:「但你又可知他所做的那些錯事令天下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痛失所親?人不能以自己受了傷害就肆意去傷害別人,而他若非報仇心切,強練魔功,又怎會落得今天這般境地?所以,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錢萃玉一顫,過了許久方啞著聲道:「我只知道,人有時候作孽,是因為被逼上了絕路。」她想起那夜在深巷中被她用磚頭砸死的乞丐,依殺人者死的罪刑來說,她豈非也該死?

一樣,都一樣!皇帝要殷桑死,所以他只能先下手為強。可是,為什麼這些人都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能擺出一副大慈悲的嘴臉來斥責他為禍人間?一時間心中氣苦,幾乎站立不足。

灰袍老者嘆著氣道:「他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如能棄惡從善,將是天下之福。」

錢萃玉木然地站著,半晌才緩緩地道:「你答應我,要讓他生活得很好,把上天虧欠他的優渥、溫情、風光和幸福通通補償給他。可以做到嗎?"

「可以。」

得到承諾,她拜倒於地,額頭剛接觸到地面,胸口忽然氣血翻湧,那個已經逐漸癒合的劍傷再度進裂,一股鑽心之痛滲透全身。

她咬著牙,等疼痛略減後才抬起頭來,然而,灰袍老者已不見了。

隨之一起消失了的,還有殷桑——她的,殷桑;她的,木先生。

聽完錢萃玉的敘述後,錢寶兒沉默了很久,最後長嘆口氣道:「沒想到軒轅老人打的是這算盤,只可惜,他的苦心怕是要白費了……」

錢萃玉驚奇地道:「什麼意思?"

「依公子脈象看,軒轅老人輸給他的內力並未化去他原先的武功,只是暫時壓住了而已,現已呈弱態,很有被反噬的可能。」

錢萃玉聽得心驚不已,顫著聲道:「也就是……是說……」

「也就是說,一旦公子的武功恢復了,他的魔性也就回來了。軒轅老人的內力已失,當今天下,就再無人是他的對手……」

錢萃玉介面道:「而他的魔性最後會連他自己一併吞噬,是不是?"

錢寶兒默默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錢萃玉當即掀被而起,錢寶兒嚇了一跳,連忙攔阻道:「二姐,你要幹嗎?"

「我要去見殷桑!"錢萃玉甚至顧不得穿鞋,光著腳就要出門,錢寶兒急忙道:"公子服了我的’迷神引’正在昏睡中,你此刻去了也沒用……"話音未落,房門忽地開了,門外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月色自他身後照過來,周身如鍍了銀邊一般。

錢寶兒一見之下,驚訝地道:「你怎麼會醒的?"

而他只是盯著錢萃玉,低聲道:「是真的嗎?"

錢萃玉愣愣地望著他,白衫長髮的他,雙腿站立的他,這一刻,他與七年前何其相象!

她的眼中一瞬間,就有了淚光。

「你剛才所說的,都是真的嗎?"公子又問了一遍,聲音依舊輕,但在那樣的輕柔間卻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張力。錢萃玉整個人一顫,訥訥地而不能言。

公子朝她走了一步,錢寶兒連忙攔在錢萃玉身前道:「你為什麼不回去問問你那個了不起的師父?"

錢萃玉急忙道:「寶兒!"

「二姐,你以為事情到了這步,瞞著他還有什麼意義嗎?"錢寶兒的一句話窒息了她的呼吸,錢萃玉心中驟然一痛,先前的對話再度回現——

六年了,她為了讓他活下去,守著這個江湖上最大的秘密,守著椎心刻骨的孤獨和委屈,看他風生水起,看他名揚天下,看他訂婚顧家,看他一切的風光事蹟……

結果,老天又跟她和他開了個大玩笑,拖了六年,還是拖不過一個死字!早知如此,何必生生挨這六年?

錢萃玉剛待承認,胸口卻突然像被個大鐵錘狠狠地錘了一記,整個人頓時痛得彎下腰去。

錢寶兒一把扶住她道:「二姐!"反手搭上她的脈搏,臉色大變。正驚俱時,但見公子出指如電,瞬間點了錢萃玉的十多個穴道,然後手臂一伸,將她抱起來向床邊走去。

錢寶兒本是七巧玲瓏心,當下明白了他想幹什麼,連忙道:「不可以!你自己現在都很危險,若再以內力救她,恐怕……"

未待她把話說完,公子已雙掌貼在錢萃玉的背上,將自己的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她體內。

錢寶兒怔了半響,咬著牙道:「好,你肯為二姐捨命,難道我寶兒就做不到了嗎?"當下長袖一揮也走了過去,坐到床上,一前一後,同時為錢萃玉療傷。

但覺公子的內力溫潤如水,不復先前的尖銳囂張,錢寶兒大為驚訝,但又不便出聲相問,只能順著他的力道在一旁輔助。如此執行了足足三個時辰後,錢萃玉的臉色才由灰轉白,好看了許多。

窗外的天亮了,服侍丫頭打水進來,見得房中這番奇特景象,連忙跑去稟告少莊主。於是不多時,便見顧氏兄妹匆匆趕到。

顧明煙驚道:「你們——」剛說了兩個字,顧宇成就一把扣住她的手,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得打攪。顧明煙看看公子,又看看錢萃玉,雖是不甘,但也只能忍氣吞聲。

錢寶兒先自收掌,吐出口氣,再搭上錢萃玉的脈搏。臉上表情不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凝重了。

為什麼……為什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搶救了一夜,也只是僅能維持她不死而已,難道聯合她和殷桑的內力,都治不好她的傷嗎?

心中雖然非常氣餒,但看了臉色蒼白的公子一眼,還是放柔聲音道:「休息一下吧。我看二姐暫時不會有事了,應該能支援到我師父趕來……」

公子仿若未聞。

錢寶兒抿了抿唇,忽地厲聲道:「你想害死她嗎?我二姐不會武功的,你灌輸這麼多內力給她,反而會害了她!"

被她一喝,公子一震,果真緩緩收回內力,錢萃玉頓時整個人一軟,倒入他懷中。那一瞬間,很多事情便飛回腦海——

曾經,他也是這樣為她療過傷;曾經,他也是這樣抱過她;曾經,他也是這樣焦慮不安地等她醒來……他的頭突然一陣巨痛。

顧明煙見他面色又不對勁,連忙衝上前問道:「無痕!你怎麼樣?"

公子忍痛將錢萃玉放好躺平,才慢慢下床來,腳下虛浮,差點兒栽倒在地。錢寶兒在他身側,就順手扶了他一把,正好扶在他的手腕上。

「你——」一觸之下,竟是有點兒不敢置信,乾脆直接拉過公子的手正式為其搭脈,驚喜道:「你!你好了!"

奇蹟!真是奇蹟!此刻公子的體內,只剩下一種內力,如大海般深不町測,卻又如春風般和煦平和。即不是他原先自己的邪勁武功,也不是軒轅老人的正統武功,更像是將二者融合在一起後產生的新的一種武功,隨心所至,肆意暢遊。

「這是怎麼回事?"錢寶兒抬頭問公子,然後又高興地道:"我明白了!你果然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競能自發將兩種內力融解,再加上我當時給你服食了’迷神引’,抑住了疼痛,將你身體機能激發到最及至處……老天,二姐醒來若知道了,可不知該有多高興!"

真是……這可總算是苦盡甘來了吧?一向虧待他們的老天終於發了慈悲,在這種緊要關頭化解了殷桑身上的危機!

誰知公子臉上並無多少歡喜之色,他望著床上的錢萃玉,半晌,忽地扭身離開。

錢寶兒叫道:「你去哪?"

他沒有答話,只是徑自出了房門,柳葉在門外等候,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道:「公子……」

公子繞過他朝馬廄走去。柳葉問道:「公子,你去哪?"

他也不答話,挑了最好的那匹馬解了韁繩就走,柳葉本待跟上前的,但是一看見他的臉,頓時怔住了——

那不是公子。

起碼,那不是他所認識的公子!

公子怎麼會有那麼陰沉的臉色,那麼犀利的眼神,那麼令人畏懼的表情?

這一瞬間,他好像整個人都變了一樣,渾身散發著銳氣,像把出鞘的劍一樣,鋒利無邊,靠近的人都會受傷。

「公子……」柳葉喃喃地喚著,再回過身時,看見顧明煙默默地站在一棵樹下,眼中淚光閃爍,顯得非常非常淒涼。

她問:「我們失去他了,對不對?"

柳葉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明煙搖頭自言自語地道:「我知道的……我失去他了……我真的……真的失去他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慢慢地走了。晨光照在她身上,不知道為什麼,柳葉忽然覺得這個素被江湖人士讚譽為武林明珠的顧大小姐,一下子變得黯淡無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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