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淅淅瀝瀝的雨被隔在水榭之外,憑欄吹來涼風,天地間好一派祥寧的景色。
遠離塵囂,軟紅之外,青硯臺上看潮生。
灰袍老者盤膝而坐,矮几上的紅泥小爐上,新茶初沸。
有個童子急急地奔來,錯亂的腳步聲,驚破一室幽謐,「先生,公子回來了!"
老者微微有些驚詫地道:「你為何如此慌張?"
童子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那個……先生,公子他很不對勁……」話未說說,公子的白衣已出現在門口。
老者的目光落到他的腿上,他的腿竟然好了,那麼說來……於是他揮手示意童子退下,然後微笑著道:「你來得好。這壺鐵武觀音剛剛沸開,坐吧。’’
公子在門邊站了許久,一雙眼眸由原先的精光逼人,慢慢轉為平和,這才走進來,在他面前也盤膝坐下。
老者伸手倒茶,盈盈碧水自壺嘴中流淌而出,落人光潔的白磁杯中,水光瀲灩中映出公子被塵世漂淺過後的清貴高雅的臉,
「我記得我當年藝成下山,與我的師父告別時,師父對我說了一句話。」老者將茶推至公子面前,緩緩地道,「師父說:‘你這一步踏下去,紅塵如斯,就別再回頭了。因為,即使回了頭,也已非前身。’這句話我費了很多時間去想,究竟是什麼意思。後來,當我經歷過一些事情,再回想起來時,才終於明白師父的苦心。」
公子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老者微微一笑道:「你當年出青硯臺時,我沒有把這句話送給你,是因為覺得你還不需要。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好生領悟。」
公子依舊低垂著眼睛,什麼表情都沒有。
老者看了他面前的茶一眼,道:「涼了,快喝吧。」
公子以一種很慢的速度伸手拿起茶杯,再以更慢的速度放到唇邊,他微微揚頭、啟唇,眼看就要喝下那杯茶,老者的臉上已露出和藹的笑容時,他突然「啪」的一聲,將杯子擲到了地上,玉瓷碎裂,茶水蜿蜒,整個屋子裡寂靜無聲。只有外面的雨依舊不停地下著,漸有加驟的趨勢。
老者盯著他瞧了半晌,嘆口氣,又倒了杯茶過去,「那杯涼了,不要也罷。再喝喝看……」
公子驀然抬頭打斷他:「老師!"
「喝茶。」老者壓沉了聲音。
然而公子毫不理會,目光中綻露出極絢的光芒,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力量,不復先前那般文弱的模樣。
「老師!"他急切地道,"殷桑是誰?"
老者臉上升起不悅之色,「聰明人不該問這個問題。」
「請你告訴我!"公子站起身來,半個人穿過小几,沸騰的水氣從壺嘴裡冒出來,蒸騰著他的胸口,可他卻似乎毫無感覺,依舊眨也不眨地望著老者。
老者垂首,雙手在身側慢慢握緊,然後以一種很悲哀的聲音道:「無痕,知道那些對你沒有好處。聽我的話,忘記他。」
公子眼中閃過一絲矛盾之色,但很快又被堅毅所取代,「我有權知道我是誰。」
「你是水無痕,青硯臺的大公子,未來的主人,江湖正道的領袖。」
「但我也是殷桑,一個有著滿身的秘密、生活在黑影裡的人,對不對?"最後那一句對不對,擲地有聲。一時間,整個房間裡好像都在迴響著他的聲音——
對不對?對不對?對不對?
老者深深地嘆了口氣。也罷,該來的還是會來,怎麼都躲不過。瞞了他一時,瞞不了他一世,「殷桑不是殷桑。」
公子一愣。
「他本名翼琉,當今皇帝的第十子。」
外面一道霹靂忽地響起,濃雲再度捲攏,天地間一片煞冷,大雨傾盆而下。
公子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一個身份,不禁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的母親是當初深得皇上寵愛的殷貴妃,殷氏一門,因此頗受皇恩,飛黃騰達。然而,就在你即將出世時,忽有密摺舉報殷家有謀反之心,當時的楊國舅連夜帶兵去搜,竟果真在他外公床底下搜出了龍袍。有眼線連忙通報殷妃,驚懼之下,孩子早產了。她自知難逃一死,便將孩子連夜託付心腹太監送出皇宮,自己則以死謝罪。當夜,藤蘭殿大火,足足燒了兩個時辰,怎麼撲撲不滅,宮中侍衛忙於救火,那孩子才有幸逃脫。」
又是一記霹靂,重重地劃過,而公子覺得自己的頭也像是被那記閃電劈開了,許多記憶蜂湧而至,快得根本來不及讓他一件一件接納。
「殷家所有餘黨,後來都在三個月內被盡數殺光,只有那個孩子,不知所蹤。十六年後,卻有一暗殺組織神秘崛起,不僅僅是操控江湖,更鼓動三城造反,謀逆天下。它的領頭大哥,就是昔年的那個孩子,自取名為,殷桑。」老者說到此處,停下來看公子。公子抱住頭,整個人都在劇烈的顫抖,身子又熱又冷,像在水火中反覆煎熬。
「我說過,聰明人不會問那個問題,因為,記起他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公子伸手扶住牆,極力想讓自己鎮靜下來,然而四肢好像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了,哆嗦著,怎麼也停不下來。
見他那麼痛苦,老者眼中的悲哀又多了幾分,輕聲道:「無痕,你我六年師徒之情,為師不會害你,為何你卻不肯信我?"
公子忽然爬過去,抓住了他的手,喊道:「老師……老師……」
他是他的老師,是他這六年來最親的人,他教他守禮明德,教他運籌帷幄,教他一切的一切,早已比親生父子更親。可是——
他也瞞了他整整六年!他操控了他的人生,他改變了他的性情,他讓他忘記了他自己!
「老師,為什麼!"公子嘶聲道,"為什麼必須要這樣做?"
老者一字一字地道:「因為,我也不捨得你死。」
是的,他不捨得。這孩子是百年難遇的美玉良才,他不捨得他就此毀去,就此隕落。他想給他新的人生和新的起點,使他重頭開始。可是,天不從人願,該想起的,還是會想起,發生過的,永遠無法抹去。
他慢慢撫摸公子的背,像安撫著一隻受傷的動物,充滿慈悲。
公子抬起頭來,一雙眼眸漆黑,盛滿所有想說的不想說的能說的不能說的心緒。
「聽我說,無痕,事情沒那麼絕望,你還可以選擇。」老者柔聲地道,「你還可以再選擇一次。當水無痕,還是重當殷桑,這次,由你自己決定。」
公子一震。
老者又道:「上次我用的是涅檠神功,在你體內魔性發作時成功地洗去了你的記憶,然後灌輸新的記憶給你,給你新的身份和往事。然而現在,我內力已失,已經不能再來一次了。所以,這次,要靠你自己。如果你願意做無痕,你要答應我,當翼琉或殷桑都通通死了。你是青硯臺的接班人,是顧明煙的未婚夫,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公子,你以後必須事事為武林著想,為公道著想,你的存在就是維護正義,營造盛世太平。」
公子忽然開口道:「如果我選殷桑呢?"
這回輪到老者一顫,沉默了半晌才道:「那麼你今天走出這道門後,我們師徒情誼就一刀兩斷,從此你走你的獨木橋,與我再無瓜葛。若你有再造反殺人之心,青硯臺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雨勢更大,風吹人窗,水漬一片,而那原本撲鼻的茶香,此刻聞起來也沉鬱了許多。
一邊是血海深仇,一邊是六年師恩;一邊是曾經的知己,一邊是將娶的佳人……原來他畢竟已不再是殷桑。
如果是殷桑的話,大概會一掌擊在牆上,滿臉不屑地走掉吧?什麼正義和平,通通都是狗屁!可這六年時間,他已被洗得脫胎換骨,仁義道德像新萌魄種子一樣,已在他心裡紮了根,無法棄之不顧。
公子跪坐在地上,任雨打溼他的脊背,眼中朦朧一片。
老者臉上的表情忽然放柔和了起來,走過來扶起他道:「無痕,有些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回不去的。當你可以新生時,為什麼不讓往事就此水過無痕呢?"
公子低聲道:「老師……」他頓了一下,「對不起,老師,我……我不能……」
老者頓時臉色一白。
公子緩緩地道:「我知道老師的苦心,但是,我畢竟不是真正的水無痕,而我也已不再是殷桑,若是昔日殷桑,遇到這樣的機會,必定會滿口答應,然後藉此在江湖上豎立威望,一統江湖後,再反噬朝廷,到時候即使是老師,也阻止不了我。所以再選擇一次,只是將錯誤的時間延長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老者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是個自私的人,無論老師怎麼改變我,從本質上說,我還是那個自私的人。天下人與我何干?我從來不會把自己以外的人放在心上,直到……我遇到她……」
老者知道他指的是誰,臉色由白轉灰。
「在六年前,我已放棄報仇,將我的餘生我的心思我全部的感情都給了她。」公子直起身,看向老者道,「而讓我六年後再見到她,再見她憔悴的模樣,再見她所受的痛苦,老師,我寧可你當初沒有救我!她只是個柔弱的女子,為什麼要她一個人面對這樣的不幸?"
老者沒有說話,眉宇間卻多了許多悲哀。
公子朝門走了過去,他伸手拉門,手在門把上停了許久。老者一聲長嘆,幽幽地道:「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不會選擇當殷桑,也不會選擇當無痕,我選擇當木先生。」公子一笑,笑容顯得有說不出的滄桑,「因為,木先生有玉夫人。」
桑為木,從今天起,你就叫木先生,而我是玉夫人。木先生和玉夫人,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公子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雨落到他身上,身體的冰涼越發襯托出心的火熱。.
他可負盡天下所有人,卻獨獨不能負她;他能忘記自己,卻獨獨忘不了她。
玉夫人……玉夫人……
「這是採桑子。」那個黑袍女子站在幽暗處,靜靜地對他說。
「這套針也有個名字,」她說,「叫金縷曲。」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但看見一個喜歡給身邊的東西都起個詞牌名的女子時,會想起我嗎?
「公子,你快樂嗎?"她問他,"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絕望地問:「告訴我,身為武林三大聖地之一的青硯臺的接班人、世人仰慕皆稱公子、顯赫家世尊崇地位又有嬌眷如花的你,會愛上我嗎?’’
殷桑,不要再丟下我好嗎?我沒有退路了,我只剩下了你。殷桑,我只有你啊……
公子快馬疾馳趕回翡翠山莊,臉上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說過除非死,否則絕不再離開她,可是後來,竟還需要她的犧牲來成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萃玉,我寧可當初和你一起死了,也不忍你後來獨受六年那樣的煎熬!
公子揚聲長嘯,嘯聲穿越漆黑的雨天,直上雲霄。
她在迷夢中,依稀聽見有人在哭。
哭是無聲的,但她偏就能感覺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聲音如此熟悉,她不得不醒。
吃力得睜開眼睛後,視線長時間地模糊,床頭有個人影,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寶兒,但立刻否認,這人身上有她所熟悉的氣息。
輪廓終於慢慢浮現,她望著那張昏黃燈光下的臉,曾是記憶裡印刻了千百回的模樣,一度陌生得根本無法靠近,然而此時此刻,又近在抬手間就能碰觸到的距離。
錢萃玉望著淚流滿面的公子,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會死的。」她說。
又是這句話。七年前,深巷遭遇那樣不堪的凌辱後,她說——我不會死的。六年前,他一劍刺穿了她的心肺時,她說——我不會死的。
公子望著這個生命中奇蹟般的女人,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那樣一直看著她,一直看著,看到靈魂深處,互為骨肉。
錢萃玉見他不說話,便也笑不出了,微微嘆了口氣道:「怎麼辦呢?每次都讓你看見我最糟糕的處境……"她的話沒說完,公子已一把抱住了她,緊緊地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