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麼瘦,瘦得只剩下骨頭。這六年來,她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公子不敢去想,任何發生在她身上的痛苦,都會百倍地施加到他身上,痛得惟有悸顫,惟有流淚……
錢萃玉伸手幫他擦去滿面的淚水,滿足地籲出口氣道:「真好,你又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公子啞著嗓子道,「這次,我再也不會走了。」
錢萃玉卻搖搖頭,輕笑著道:"不要承諾,不是我不信,而是老天會妒忌。"
公子的唇顫抖了起來,似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
錢萃玉道:「我怕了,我真的是怕了……我不敢再跟老天爭了……但我還是謝謝它,讓我六年後還能再見到你,見你這麼平安地活著……真好……」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等公子意識到不對勁時,發現她的臉已成死灰色。
「萃玉!萃玉!"公子急叫起來,就在這時,門"啪"地開啟,錢寶兒拉著一人衝了進來,身後還跟了顧氏兄妹。
錢寶兒催促道:「師父,快快!"
一黑衣老者伸手為錢萃玉把脈,面色一沉道:「你們先出去。」
「萃玉!"公子死死地抱著她,說什麼都不肯放手,錢寶兒"啪"地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想二姐真的死嗎?還不放手,讓我師父幫二姐療治!"說完不顧眾人的驚訝,強行將公子拉了出去。
公子被她拉出房間,站在外面的花廳裡,呆呆地立著。
錢寶兒瞥了他一眼,有些於心不忍地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你的衣服都被雨淋透了,回去換了吧。」
公予仿若未聞,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臉色蒼白得厲害。
顧明煙咬了咬唇,換婢女取來披風,上前正想幫他圍上,卻見他整個人一動,避了開去。她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中,異常尷尬。
公子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顧明煙從頭冷到腳。
那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目光,冷漠、麻木、不帶絲毫感情。這就是前幾天還說要娶她的男人?這就是她愛慕了這些年的公子?不,他不是了,他不是公子了!
顧明煙忽然「哇」的一聲哭了,捂著臉跑了出去。顧宇成擔心妹妹,當即也追了出去。而此時,葉慕楓聽聞訊息匆匆趕來,道:「聽說歐前輩到了?"
錢寶兒點頭。葉慕楓四下張望了一番,有些奇怪地道:「那怎麼不見迦兄?"
「師父先來的,迦洛為他取藥去了,要晚幾個時辰。」
葉慕楓望向公子,發覺到他的不對勁,便用目光詢問錢寶兒,錢寶兒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可奈何。
如此過了一盞茶工夫,裡間的門開了,錢寶兒第一個迎上去問:「師父師父,我二姐怎麼樣?"
公子驀然轉身,也是萬分緊張地看著歐飛。
歐飛道:「還能醫治,但需要很長時間,倒是……」
公子急忙道:「倒是什麼?"
歐飛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在了他的身上,沉吟著道:「你是無雙公子?"
公子怔了一下,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分明是,卻不是,他不是,但也是。六年前萃玉替他選擇生死時,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一天他需要面對這樣的難題。
歐飛道:「我需要一道藥方,這道藥方有其他的藥材也就罷了,惟獨藥引,恐怕不好弄到。」
錢寶兒揚起眉道:「師父但請說一聲,無論是天山雪蓮還是千年老參,寶兒一定想辦法給弄來。」
歐飛寵溺地拍了拍她的肩,道:「我要三滴血。」
「什麼?"錢寶兒睜大了眼睛。
葉慕瘋也露出了驚訝之色——是曾聽說過孝子割肉熬藥救母的,但有用血當藥引的嗎?
「是的,三滴血。」歐飛轉向公子,緩緩地道。「一滴她最愛之人的血;一滴她最恨之人的血;一滴她又愛又恨之人的血。」
錢寶兒當即道:「最愛之人是他。」她伸手一指公子,「又愛又恨的,肯定是奶奶了。但是最恨之人……會是誰?二姐雖然生性偏激,易走極端,但真要說恨誰的,只怕不會……"
在她說話間公子的臉色已反覆變了三次,低聲道:「她最恨老天……」
錢寶兒翻了個白眼,「你總不會想要老天的血來給我二姐當藥引吧?"
公子播搖搖頭,朝視窗走了幾步,「我知道是誰了。」
錢寶兒連忙追問道:「是誰?"
公子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幕,顯得說不出的悲哀和淒涼,過了好一會兒才沉著聲道:「她那一劍是我刺的,這三滴血也應該由我親自去取……請問歐前輩,她能拖得幾天?容我去取藥引。"
歐飛道:「以我的能力,可保她七日,但七日之後,你若拿不到這三滴血,那就很難說了。」
「好,你等我七日!"公子說罷人影一閃,竟是直接從視窗跳了出去。待錢寶兒追到視窗時,早已不見其影。
又一記霹靂閃過,夜幕更濃,雨下得更大了。
燈火通達的皇宮裡,當今皇帝正在批閱奏摺,燈光映上了他已年近不惑的臉。
想他年輕時,也曾是一位風流皇帝,為了青硯臺的聖女水容容,搞得要放棄皇位,後來皇族權衡再三做了讓步,允水氏入宮為妃,這才罷休。可惜那位絕世美人命薄,入宮未多久便瘋了,後來更是病死。
外面的更鼓聲清脆響起,已近子時。皇帝微微揉了揉眉,一陣疲乏席捲而至,連奏摺上豹字都看得不太真切了。
這時一陣風過,書房裡的所有燈都同時暗了一暗。
就在那一暗之間,一個人如鬼魅般出觀在他面前。皇帝嚇了一跳,正待喊人,卻見帳幕旁的那些宮女竟一個個地倒了下去。空氣中瀰漫著很好聞的甜香,卻是一聞之下,就全身軟綿綿的,幾欲睡去。
皇帝心中大駭,望著眼前的黑衣人,卻見那黑衣人靜靜地摘下了臉上的面紗,面紗下的容顏,文秀蒼白。
他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見過,正思索時,那人道:「你不用怕,我不是刺客。」
皇帝擰起眉毛,畢竟是一朝天子,雖然情形詭異,但還算鎮定。
那人又道:「我今日來,只是想問皇上……」說這兩個字時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苦澀,「要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麼?"皇帝艱難地出聲,空氣中的香味雖然沒有令他也如宮女一樣倒下,但卻令他的身體變得麻木,不但不能動彈,連大聲說話也做不到了。
「我想要皇上的一滴血,只要一滴。」
皇帝頓時色變,眼睜睜地看他走近,想叫救命,卻只是發出類似喘息的嘶嘶聲。
那人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左手小指,皇帝只覺自己指上一涼,像被什麼冰片劃過一樣,一滴血珠已落入那人準備好的瓶中。那人塞好瓶蓋放人懷中,另取出一隻瓶子,開啟來,原來是藥膏。
他開始幫他上藥,非常非常仔細,也非常非常認真。
皇帝看著他,越看心中越奇怪,也越看越覺得熟悉,腦中似有靈光一現,頓時驚了起來,「你……你長的……」
那人替他上好藥,退了開去,卻又不走,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皇帝道:「你……你是……」
那人轉身道:「皇上好自珍重。」說罷舉步要走。
皇帝心中一急,身體前傾,頓時坐不穩,從椅子上一頭栽了下來。他只道自己要摔在地上了,一雙手忽地扶住他,又將他送回椅上,再抬頭時,依舊是那張文秀俊美的臉,流淌著複雜之極的表情,有在意、有不甘、有惱恨、也有滄桑。
皇帝覺得自己的呼吸緊了一緊。
那人垂下眼睛,低低地嘆了口氣,再度轉身時,皇帝用盡所有力氣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
「殷……蘭……」皇帝微顫著說出這個字來,便見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轉回身來。
那人挑起眉道:「你記得?"
「你真的是……」皇帝越說越激動,無奈身受藥物所控,聲音還是發不高,聽起來像是硬嚥,「翼琉?是你嗎?"
那人靜靜地望著他,過了許久才搖了搖頭。
皇帝急忙道:「不,我知道你是!你和殷妃長得太像了!殷妃……殷妃……"
「皇上真是好記性,居然還記得殷妃。」說著話時,那人的聲音是平靜,但唇角卻起了一絲冷笑。
「告訴我,你是不是翼琉?是不是?"
「如果我是,皇上是不是就準備喊侍衛進來殺了我?"
皇帝整個人一震。
那人又笑了,「皇上,你既不是個好皇上,也不是個好父親。所以,無論我是不是翼琉,都沒有意義。我走了,你多保重。」
「等等!"皇帝再度從椅上栽下,果不其然,那人還是不忍心他摔到地上,又回來扶住了他。這一次,他抓住了那人的手,緊緊地抓住,顫著聲道:"翼琉……翼琉……我是父皇啊,你可是怨我,所以不肯認我?"
那人搖了搖頭,「不,我不怨你。」
皇帝一急,剛想說話,那人又道:「我曾經很恨你,我恨你誤信讒臣的話,抄了殷氏一家;我恨你逼得我娘自盡,讓我一出生就沒有母親;我恨你派人趕盡殺絕,為了追究我的下落又血洗了上百條人命……」
皇帝打斷他道:「不,我沒有逼殷妃,等我趕到時,她已自盡了!我怎麼會逼你娘死,她是我當初最寵愛的妃子,即使要追究滿門,我也捨不得她啊,更何況她還有了我的骨肉!我也沒有派人殺你,我是派人去找你,我怎能讓龍血流落民間,下落不明?"
那人怔立半響,忽又一笑道:「是嗎?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曾經的恩怨是非,無論是我的誤解,還是你的殘忍,都過去了,我不恨你了……經歷過那樣的生離死別,我已不再是當初的我。否則,今天站在這面對你的,絕對會是一把劍。"
原來真的不是殷桑了。
在身為殷桑時,他曾無數次幻想過,一旦有一天,當他站在父皇面前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他無數次想著那樣的場景,想著用自己的劍刺死他,為母親,為自己,為殷氏滿門討回公道,然後放聲哈哈大笑。
但他現在已不能了。七年前的殷桑,碰到了錢萃玉,難負美人情重,他放棄報仇。但在當時,只是放棄了而已,心中,還是有恨的。結果誰知上天安排他失去記憶,安排他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幾乎完美的人。
當了六年那樣完美的人後,改變了的何止是下不下棋,吃不吃辣?還有對人生的洞悉,對世事的豁達。
老師,其實你真的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只是,我不能繼續當水無痕。
公子再望皇帝一眼,不再留戀,縱身飛出了宮門。身後依稀傳來皇帝的呼叫,隔著風聲聽起來,縹緲無邊。
他曾經最恨自己的父親,因為他最恨父親,所以愛他至深的萃玉也恨皇帝。
錢萃玉曾經摸著他的臉道:「我恨你的父親,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為什麼死都不肯放過自己的兒子……難道皇族真是如此冷血,為了權勢為了顏面,連骨肉親情都可以不顧?如果不足因為他,你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不用受這麼多年的苦,你不會孤獨。他對不起你,他不配當你的父親!"
所以,錢萃玉最恨的人,是當今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