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要命!"
天色已昏暗。
雞蛋殼裡終於有兩隻小雞孵了出來。
一隻公的,一隻母的。
九少爺住的地方,當然絕不會像雞蛋殼。
華美的居室,精雅的器皿,夕陽正照在雪白的窗紙上。
"他不在的時候,會不會有人闖進來?"
"絕不會!"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人敢闖入九少爺的屋子,連他老子都沒有。
他一向是個孤僻而自負的人。所以他最喜歡照鏡子。
"為什麼?"
"因為他唯一真正喜歡的人,就是他自己。"
屋子裡果然有面很大的鏡子,看來顯然是名匠用最好的青銅磨的。
那必須要有一雙靈巧穩定的手。
"這是他自已磨成的,他自己認為這無疑已是天下第一明鏡。"鏡旁懸著一柄劍,劍身狹長,形式古雅。
"這就是他的劍。"
他要去殺人時,卻將劍留在屋裡。
他殺人已不必用劍。
陸小鳳用指尖輕撫著劍鞘,緩緩道:"我知道還有個人,劍術也已練到無劍的境界。"沙曼道:"西門吹雪?"
陸小鳳道:"你也知道他。"
沙曼淡淡道:"我只知道九劍的境界,並不是劍術的頂峰。"陸小鳳道:"哦?"
沙曼道:"既然練的是劍,又何必執著於無劍二字?"陸小鳳還沒有開口,忽然聽見床下有人在鼓掌。
掌聲很輕,卻比雷霆還令人吃驚。
陸小鳳赫然回頭,就看見一個光禿禿的腦袋從床底下伸了出來。
"老實和尚。"
陸小鳳剛叫出聲,劍光一閃,一柄精光四射的長劍已架上了老實和尚的脖子上。
好快的劍!
懸在明鏡旁的劍已出鞘,到了沙曼手裡,她的出手之快,連陸小鳳都嚇了一跳。老實和尚當然比他嚇得慘,一張臉已嚇得發白,勉強笑道:"其實姑娘用不著動手,和尚也知道姑娘是當世第一位女劍客了!"沙曼冷冷道:"你知道?"
老實和尚道:"和尚雖然沒吃過豬肉,至少總見過豬走路,聽見姑娘剛才說的那句話,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陸小鳳笑了。"原來老實和尚也會拍馬屁""
老實和尚道:"和尚絕不是拍馬屁,和尚一向說老實話!"沙曼不笑,板著臉道:"只可惜姑娘一向不喜歡聽老實話。"老實和尚道:"姑娘喜歡聽什麼?"
沙曼道:"姑娘喜歡聽人拍馬屁!"
老實和尚眼睛眨了眨,道:"和尚雖然不會拍馬屁,別的事會的卻不少。"沙曼道:"你會什麼?"
老實和尚道:"替人說媒求親,成媒作證,都是和尚的拿手本事。"沙曼道:"你準備讓誰成親,替誰作證?"
老實和尚道:"替兩隻小雞。一隻公的,一隻母的。"沙曼也笑了。
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老實和尚已溜了出來,一溜出來,就立刻躲到陸小鳳背後,道:"你這隻小公雞若是不肯娶小母雞,和尚第一個不答應!"陸小鳳道:"誰說我不肯?"
老實和尚道:"你真的肯?"
陸小鳳不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沙曼。
"叮。"的一聲,沙曼手裡的劍掉了下來,兩個人忽然間就已變成一個人。
老實和尚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嘴裡喃喃道:"和尚為什麼不做小公雞,和尚為什麼要做和尚!"屋子裡居然沒有酒,連一滴酒都沒有。
老實和尚在嘆氣。"一個男人的屋子裡如果沒有酒,這個男人還算什麼男人?"陸小鳳道:"不喝酒的都不是男人。"
老實和尚道:"就算他自己不喝,也應該準備一點請別人喝的!"沙曼道:"和尚也想喝酒?"
老實和尚道:"只想喝一種酒。
沙曼道:"哪種?"
老實和尚道:"喝你們的喜酒。
沙曼嫣然,陸小鳳也笑了,他們忽然發覺這個和尚實在老實得可愛。
老實和尚道:"其實沒有酒也一樣,和尚自己吞口口水,也可以算是喝了你們的喜酒。"他真的吞了口口水下去。現在和尚既然已喝過你們的喜酒,你們想不做夫妻都不行了。"沙曼仰起臉,看著陸小鳳,道:"你說行不行?"陸小鳳道:"不行。
於是兩個人立刻又變成了一個人。
老實和尚臉上的表情又好像要哭了出來,道:"你們這樣子,是不是一定要逼著和尚還俗?"夜色已深。
屋子裡有燈,卻沒有點著,也不能點著。
陸小鳳不在乎。
沙曼不在乎。
若是有真情,無星無月亦無妨,又何妨無燈無光。
老實和尚當然更不在乎。
他正好落個眼不見為淨。
屋裡子真的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老實和尚道:"你們在幹什麼?"
陸小鳳道:"什麼都沒幹!"
老實和尚道:"你的嘴有沒有空?"
沙曼搶著道:"有!"
老實和尚道:"既然有空,能不能陪和尚聊聊天,說說話?"沙曼道:"能!"
陸小鳳道:"和尚怎麼會躲到床底下去的?"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知道這地方的主人雖然不喜歡喝酒,卻喜歡吃醋。"陸小鳳道:"和尚不笨。
沙曼道:"和尚聰明得要命。"老實和尚道:"小雞卻不太聰明"陸小鳳道:"哪點不聰明?"
老實和尚道:"小雞本來可以叫那兩個笨蛋把這口箱子送回那條船上去的,那麼過不了三五天,兩隻小雞都可以回家了!"陸小鳳怔住。
沙曼的手冰冷。
他們立刻發覺,這的確是他們能逃離這地方的唯一機會良機一失,永不再來。
老實和尚又在嘆氣:"兩隻小雞,一頭禿驢,若是全都老死在這裡,那倒……"他忽然閉上了嘴。
陸小鳳跳了起來,沙曼的人雖沒有動,心卻在跳,跳得很快。
他們都聽見門外有了腳步聲,好像是五六個人的腳步腳步聲竟是往這屋子走過來的。
門縫裡已有了燈光,而且越來越亮。
陸小鳳竄過去,掀起了那口箱子的蓋,用最低的聲音逼。再躲進去。
等到沙曼竄進箱子,他自己才躲進去,輕輕的放下箱蓋。
就在這時候,門已開了。
他聽見了開門的聲音,也聽見有人走了進來,一共是五個人。
第一個開口說話的是個女人,聲音很兇。這箱子是誰要你們搬到這裡來的?"陸小鳳的心一跳。
他聽得出這是小玉的聲音,小玉這個人並不要命,問的這句話卻實在要命。"是曼姑娘。"回答這句話的,當然就是剛才抬箱子的那兩個人其中之一。
"曼姑娘?"小玉在冷笑。"你們是聽九少爺的?還是聽曼姑娘的?"沒有人敢答腔。
"你們知不知道曼姑娘已經不是九少爺的人了?"小玉的聲音更兇。
陸小鳳的心在往下沉。
他實在不懂,這件本來已明明沒有人追究的事,為什麼會被這小丫頭髮覺?
這丫頭自己剛從死裡逃生,為什麼又要來管這種鬧事?
陸小鳳簡直恨不得把她的嘴縫起來。
"抬走。小玉又在大叫。快點把這口箱子抬走!""抬到哪裡去?"
"從哪裡抬來的,就抬回到那去。"
這句話說出,陸小鳳立刻知道自己錯了。
這麼可愛的一張小嘴,他怎麼能縫起來,他實在應該在這張小嘴上親一親,就算多親兩親,都是應該的。
箱子是從船上抬下來的,再過十來個時辰,船又要走。
只要這口箱子被送回船上,他們的人到了。"那麼過不了三五天,兩隻小雞就全都可以回家了。陸小鳳開心得幾乎忍不住要大叫。小玉萬歲。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小玉這是在幫他們的忙,這個鬼靈精的小丫頭,一定早就知道他們躲在箱子裡。
他心裡充滿了歡悅和感激,他相信沙曼的感覺一定也一樣。
他忍不住去找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箱子裡雖然很黑暗,可是他不在乎,因為他就算摸錯地方也沒關係。
他真的摸錯了。
錯得厲害,錯得要命,活活要人的老命。
他摸到的是個光頭。
跟他一起躲在箱子裡的這個人,竟不是沙曼,是老實和尚。
陸小鳳真的要叫了起來。
只可惜他的手剛摸到這個光頭上時,老實和尚的手已點了他三處穴道,最要命的三處穴道。
他非但叫不出,連動都不能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