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路上拐了個急彎,我的視線,被巨大的山體擋住。看不到梅右坪了。車仍舊順著山勢,在峽谷裡快行。司機有點急,他開的快了點,幸好山路已經到了峽谷裡,若是在山腰的盤山公路,這麼快的車速,就很危險。
我忽然明白,司機為什麼要開這麼快了,他在擔心山洪。下這麼大的暴雨,這個峽谷裡發山洪肯定是必然。峽谷最底部的小溪,已經一改平時溫柔婉轉的樣貌,水流變得洶湧起來,比平時的水位高了好幾米。離車行駛的山路只有十來米遠。
司機看出我在緊張的看著水流,對我說道:「沒事的,再走兩里路,到了竹池子,路就到半山了。」
司機的話剛說完,車頂雨點打下來的震吼(宜昌方言:很大的響動)變得非常厲害。
「這雨……下……下得也太大了吧……」向華面色緊張的說道。
我們也都警覺起來,仔細聽著響動。
「快往前開!」李夷突然大聲喊道。
司機沒頓時把車速提高。咚的一聲,車頂上往內凸了一個深深的印子。然後又是一陣噼裡啪啦的連續咚咚的響動,來自車頂。
山上在落石頭了。那些本就在山頂搖搖欲墜,風化鬆動的大小岩石,在暴雨的搖撼下,紛紛往峽谷裡墜落。我想車窗外看去,看見很多石頭,從兩邊的陡峭山壁上滾下來。
車頂上的咚咚聲間隔越來越密集,不過都沒有剛才那個砸下來的厲害。我心裡想著,千萬別掉個大的下來。
車又開了幾分鐘。聽著車頂的響聲,能感覺落石變得稀少了。
我正喘了口氣。
路前方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是巨大岩石崩塌的聲音。我們都被這劇烈的響聲震懾,我看著眼前眾人,就是剛才還在醉酒狀態的田昌年,現在也醒了,面如土色。大家都相互看著,面面相覷。我看見向華的眼神里透出著一個很明確的資訊——極端震驚。
山體滑坡了。
司機突然「啊呀——」叫了一聲,方向盤歪了歪,往前又開了二三十米,然後狠狠的踩了剎車。我們都隨著慣性往前衝了一下。田家潤死死把父親給揪住,才沒讓她父親從床板上摔下來。
車斜斜停在靠懸崖的一邊,這裡山壁微微向內凹進,我們暫時沒有被石頭砸到的危險。我和李夷跟司機下了車。
「還離得遠呢,你怕什麼啊?」李夷把手往前方指著,「滑坡的地方我們還有裡把路呢……」
司機驚慌失措,一時說不出話。
我也順著李夷的手指看去。卻是黑洞洞的山體一片。畢竟他們在這裡生長,熟悉地形。而我卻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見路邊峽谷地段的轟隆隆的流水聲音。
司機突然大喊起來:「不是的,不是的,我剛才軋到人了……我軋到人啦……我軋死人啦……」
我聽到司機的叫喊,心裡既害怕有疑惑,若是真的撞到人,車前怎麼也要有點動靜的。可是剛才,除了山崩的聲音,我什麼都沒聽見。怎麼這麼巧,山崩的時候,司機就撞上人了。
李夷安慰司機:「沒有啊,我剛才一直看著車前面,沒有看見有人在走啊,你被滑坡的聲音搞怕了,在瞎想吧。」
「沒有,沒有,我真的軋到人了……他突然竄出來的……他突然竄出來的……我不是故意的……」司機驚赫過甚,已經語無倫次。看來他行走于山間的這個道路,就他這一輛報廢的汽車,而且山路偏僻,根本就遇不到什麼車禍。心理素質太差了。
「你靜靜,」李夷大聲問道:「你說你軋了人,你說在那裡。指給我看看。」
司機把車後山路指了指。手臂都軟軟的,抬不起來。
李夷拉扯著司機,往回路走去。我和向華也跟著。萬一真的撞到人,今天就熱鬧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漫畫雜誌,好像是《幽默大師》,有則漫畫講的就是一個開救護車的,本來只是送一個病人去醫院,可是開車太急,把路上的行人撞傷好幾個,邊撞邊往車上塞。
我認為這個司機的膽子太小了,聽見了山崩滑坡,嚇的產生幻覺,以為自己撞到人。我問向華,剛才感覺到車頭撞了什麼東西沒有。
向華也否認了。
你看,我們三個人都沒看見撞人,就是司機自己在嚇自己。下這麼大的雨,有這個時候了,那裡有人走在這個偏僻的道路上啊。除非是瘋子,要麼是野鬼。
我心裡想著,背心上的汗毛就豎了一下。連忙轉念想著,現在最要緊的是,該怎麼饒過前面滑坡的道路。可是從剛才聽到的聲響來判斷,峽谷絕對被壅塞大半。希望垮塌的山體,不是靠路的這邊。
我邊走邊想著這些。四個人就走了二十米的距離了,司機一下跳的老高,指著地上,「我沒騙你們吧,我真的軋死人了……」
我心裡罵著自己,沒見到事實真相之前。什麼事情都不能妄下定論。
一個人直挺挺的倒在路邊,臉朝下趴在地上。腦袋開了瓢,雖然天色只有一點光亮了,但還能看見他紅的白的腦絮腦漿談了一地,血液都順著雨水流到溝壑裡去了。
李夷看了看,沒有向電影裡的醫生那樣,還裝模作樣的用手去試探死者的鼻息,或是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