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華搶上一步,把我扶著。這樣,我和向華平行的走在一行人的最後。我很不願意這樣,好像聽人說過,走夜路,儘量不要走在最後。因為前面的人若是不時常回頭檢視的話,你走丟了都沒人幫你。
我心裡卻是想著,走丟的可能性倒是不大,被什麼未知的東西給擄掠的才是真的。想到這裡,無端就覺得背後無盡的黑暗裡,好像隱藏著什麼東西。正跟著我們。
我身上發麻,卻又不敢往身後望。把身邊的向華看著,他也是滿臉的驚慌。我心裡想著,幾年前,他和李夷也在今晚這樣的日子走過馬蹄坳的夜路。為什麼他怕的厲害,而李夷卻不信邪呢。
我輕輕的把我想法對向華說了。
向華愣了一會,才輕聲說:「他當時著急又……又難過,心裡老是想……想著家潤嫁人的事情,當……當然就不會在意過多的身邊事情,他……他沒看見,可是我陪著他,卻都遇到了它們……」
「它們是誰?」
「是……是……是……」向華說道:「馬蹄坳的那些……些……發惡的……鬼魂……它們每……每年的今晚都……都會出來……」
「是不是竇疤子?」我連聲追問,「可你們走過去了,卻沒有事情發生。」
「誰……誰說沒……沒……有事情發生的……」向華結巴的更厲害了,「我……我爹……來……來找我們了,到今天……都沒有回……回來。」
我明白了梅右坪的村人為什麼對李夷不太歡迎。看了向華在村裡作為,我能想到他父親是幹什麼的。可是向華的父親為了李夷和向華的緣故,在幾年前的今晚,在這裡莫名的失蹤了。
「你不恨李夷嗎?」我繼續問,「你爸爸失蹤,跟他有關。」
「我……我恨他幹……幹什麼,本來就是我……我去叫……叫他進來的……這是我……我的錯……」
「李夷難道不內疚……他連累你們。」
「李夷後來也去找……找了我爸爸,鄉……鄉里有人說……說看……看見我爸爸,上……上了去遠安的客……客車……」
「你信嗎?」我問著向華,向華臉上悽苦,我知道他不信。
怪不得向華的母親對李夷很不待見。原來是這個緣故。
李夷內心一定也為這個事情一直內疚吧,雖然沒有確定向華的父親真的消失在馬蹄坳,但一個人這麼多年沒音信,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你當年看到些什麼?是不是跟今天一樣兇惡?」
「我只曉……曉得,今晚是整……整年,比那晚更……更兇。」李夷喃喃的說道:「我知道……我……我就知道……今……晚的月亮都……都在出毛……竇……竇疤子最喜歡在……月亮發……發毛的時候殺……殺人……」
我的身體彷佛瞬間跌入冰窖。
因為馬蹄坳的方向傳來了喇叭聲音:「金色的太陽,升起在東方,光芒萬丈……」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向華現在也面如死灰,我知道他也聽到了。
「新華社訊息……」一個文革時期播音員的男聲。
「新華社訊息……」一個女聲相應接起。
「……東風萬里,鮮花開放,紅旗像大海洋。偉大的導師,英明的領袖,敬愛的……」背景音樂是《東方紅》的歌曲。
廣播裡的女聲開始播報新聞的簡要:「人民日報訊息……亞洲人民……掀起志願抗美援越浪潮……」
喇叭的聲音咔咔幾聲,斷了。
我腦袋發炸,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為什麼會有這個廣播在山間響起。
「為什麼會有這個廣播聲音,」我向前方喊道:「怎麼回事,為什麼……」
李夷在前方回答:「馬蹄坳的人放廣播,有什麼稀奇的……」
其他的人都沒回答。
向華卻說道:「馬蹄坳,現在哪裡還有人住撒,除了茶場留守的工人……」
「咔咔……咔咔……」廣播的聲音又重新響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取得重大勝利……」背景音樂換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聽到如此的廣播聲音。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2010-7-282:00:00
廣播的聲音持續一會,就沒有聲息。我身上開始發抖,向華的身體也一樣,不停的抖動。
雖然現在夜空又恢復了靜謐,可剛才的廣播聲音,彷彿仍舊在我耳邊環繞。驚悸的感覺,沒有半分減弱。我看見田家潤的父親在他弟弟的身上掙扎著要下來,「我自己能走,我自己能走……」
這一段山脊終於走完了,我們走到了馬蹄坳頂上,「u」字型山樑的一側頂端。
李夷停下了,對田昌年問道:「叔叔,你還背的動嗎?」
「我能行。」田昌年雖然還是酒醉的口氣,但很肯定的答道。
李夷一時沒走,我們都停下來,歇息一會。
「從山頂上繞著走吧。」向華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