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襄猛地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就衝向了洗漱間,今日是開學的第一天,又是呂中忻授課,一定不能遲到。
衛生間內水流沖洗的聲音吵得顧燕幀頻頻皺眉,隨後翻了個身咂咂嘴繼續睡了。
「良辰,你起了嗎?」門外傳來黃松的敲門聲。
「來啦來啦!」謝襄一邊提著鞋子一邊蹦蹦跳跳的走向門前。
聽著「嘭」的一聲關門聲,顧燕幀哼了一聲,怒氣衝衝的用被子裹著頭繼續睡了。
因著今日起的晚,謝襄與黃松皆是匆匆吃了一口早飯便趕到了訓練場。
日光強烈,晃的人眼睛生疼。
經過昨日的體罰,學員們都已經見識過呂中忻的狠厲,沒有一人敢亂動,全都乖乖站好的等著訓話。
「今天的報紙都看了吧?」
他一開口,謝襄便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如今,德國和日本在山東開戰,國家形式更加危急,可是北平政府和南方革命軍卻遲遲沒有動作。
人民怨聲載道,紛紛向政府提出抗議。
可是,抗議也是無用,軍隊既無裝備也無人才,真到了需要打仗的時候卻只能龜縮不前,任由山東戰火連天。
今日是山東,明日就有可能是奉安,後天北平也有可能淪陷,當今這個世道,道義公平全都是無稽之談,只有強硬的拳頭、堅實的炮火才是談判的資本。
「國家勢弱,所有的譴責與抗議都無濟於事。我能交給你們的只有手裡這把槍,我會讓你們經歷最殘酷的訓練,我要把你們打造成最精銳的尖兵,在未來的戰場上,保衛我們的國家!保衛我們的人民!你們有信心嗎?」
「有!」
「大點聲!」
「有!」
一聲聲吶喊傾注了同學們對國家的赤誠熱血,年輕人的血總是熱的,而熱的血更容易相信希望。
除了顧燕幀這個異類,因為他壓根就沒有來。
顧燕幀賴在宿舍睡懶覺,被衛兵發現後押解著送到了呂中忻面前,氣的呂中忻直皺眉,大手一揮,就將顧燕幀發配去泡大澡。顧名思義,泡大澡就是要在冷水裡泡上一天,倘若是冬日,非得發燒幾天才能痊癒。好在現在是夏日,不過,這也有顧燕幀受的了。
泡大澡不好受,可是訓練也一樣艱難,烈火軍校一向是個冷酷的地方,每天的訓練量足足比其他軍校高出了一倍,而且訓練難度更是嚴苛。無論是烈日酷暑,還是暴雪寒潮,只要達不到規定便不能休息。
此時,呈現在學員面前的便是這烈火軍校最基本的障礙訓練跑,在謝襄眼裡無異於地獄深淵。帶隊的教官叫宋華平,專門負責學員們的體能訓練,可怕的是,這位宋教官的脾氣與呂中忻相比起來居然不相上下。
「快點,快點,你們都沒吃飯嗎?」宋教官的怒吼又在耳邊響起,其中還夾雜著道路爆破的聲音,像是春日的驚雷,震耳欲聾。
謝襄一躍進入深坑之中,坑內煙霧瀰漫,即便是這樣,看守的衛兵仍是孜孜不倦的往坑中扔入煙霧彈。有些學員被煙霧嗆的咳嗽流淚,有的已然支撐不住爬到一半便掉落下去。謝襄找準機會,一鼓作氣的爬了上去。
即將登頂時,一個身影忽地從旁邊挪過來,踩著她的肩膀狠狠的踢了她一腳,謝襄肩上一痛,手一鬆滑落跌入坑底。隔著朦朧不清的煙霧,謝襄依稀看到了李文忠那副挑釁的嘴臉。
「這個混蛋!」謝襄心裡暗罵,隨即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因為在坑內耽誤了些時間,等到她到達負重跑場地時,天空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塵土混合著雨水使道路變得更加泥濘了起來。
扛著一根圓木搖搖晃晃的跑在隊尾,謝襄的臉上血色全無,嘴唇也因為缺水而泛起一層薄皮。黃松見她這樣十分擔憂,亦步亦趨的跟在謝襄身邊:「良辰,你行不行啊,我幫你扛著吧。」
關切的聲音經過雨水的沖刷斷斷續續的飄入耳中,謝襄搖了搖頭,腳步踉蹌,險些摔倒。一輛吉普車飛馳而過,車輪碾過水坑,濺了謝襄一臉的泥水。視線被泥水模糊,謝襄猛然摔倒在地上,黃松心下著急,趕忙伸出手去扶,卻在碰到她肩膀的一剎那被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
「自己站起來!廢物!如果你什麼都倚靠別人,現在就立刻收拾東西滾回家去,免得到時候在戰場上連累別人。」宋教官對著謝襄狠狠罵道,隨後又指了指黃松,「你現在幫他就是在害他,還不走!」
謝襄咬咬牙,用雙手撐著地面,試圖爬起來,卻又再次摔倒。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就這樣了嗎,謝襄,就這樣放棄了嗎?
她的腦中不斷迴響起一個聲音,「襄襄快跑!快!」
是謝良辰的聲音,那時她被一群流氓圍在巷子裡,是哥哥出現救了她。他拉著謝襄的手在街上奔跑,那時的陽光正好,照耀在謝良辰的面龐上,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他微微低頭看著謝襄,「襄襄!快跑!」
謝襄咬緊了牙爬起來,目光逐漸清明,她扛起圓木,又開始繼續踉踉蹌蹌的跑著。
郭書亭拎著酒瓶晃晃悠悠的從教學樓中走出,看著訓練場一群正在跑步的學員們搖了搖頭,突然間,一個身影疾馳而過,險些將他撞到,「小兔崽子,跑得倒快。」
說話間,又有一群衛兵從他身後跑了過來,郭書亭被連番撞了幾下,好不容易站定,剛想張嘴開罵,卻看見那幾個衛兵將顧燕幀團團圍住
「不打了,說好了不打了啊,我這就回水牢去。」顧燕幀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一副乖乖聽話的樣子。衛兵們卻不吃他這一套,齊齊上前將他按在地上,慘叫聲隔著重重人群傳到郭書亭的耳中。
「我說,怎麼回事啊這是?」郭書亭挖了挖耳朵向衛兵們走來。
「報告教官,這小子被呂主任罰去泡大澡,結果他偷襲我們跑了出來,還打傷了兩個兄弟。」
「抬走!抬走!」郭書亭看了看蹲在地上鼻青臉腫的顧燕幀,又看了看同樣掛了彩的衛兵們揚了揚手,隨即拎著酒瓶走向訓練場。
偌大的訓練場上只有謝襄還在獨自奔跑,其他的學員早已歸隊。
儘管雨已經停了,一團團黑雲還是壓在頭頂不肯散去,連半分星光也不能見到。顧燕幀被衛兵們從水牢中丟了出來,此時此刻,這位桀驁的公子哥兒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沒有一處地方還有力氣動。
藉著路燈的昏黃燈光,顧燕幀看見一個身影向他走來。是謝襄,她拖著圓木,一步一挪的湊了過來,好不容易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躺在訓練場上。
良久,顧燕幀微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扛木頭舒不舒服?」
「還行,比你泡大澡舒服點。」謝襄的聲音同樣有氣無力。
謝襄說:「明天,我不要再最後一個回來了!」
顧燕幀說:「明天,我要把他們都揍趴下!」
年輕的聲音在這空曠的訓練場上響起,帶著少年獨有的熱血與希望。
兩人相視而笑,顧燕幀起身,將手遞給她。謝襄看了一眼,笑著打了一下他的手,自己掙扎著爬了起來。烏雲漸漸散開,月光下兩個相互攙扶著的身影一瘸一拐的向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