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瘦長腿在地面點了又點,緩緩兜著圈子,終於失望地慢慢收回翅膀,單腿獨立,靜靜與水中倒影相對了。那隻小鶴非常活潑,連蹦帶跳。拼命扇動翅膀,想要摸仿長輩舞一舞、飛一罈,一個踉蹌,幾乎摔跤,它驚慌地收攏雙翅,「咯咯」地叫著,趕忙依偎到大鶴身旁。
1順治即帝位時六歲,康熙即帝位時七歲,均由孝莊皇太后撫育教養。!8
太皇太后微微點頭,低聲自語:「老鶴飛不動了,小鶴還不能飛!
蘇麻喇姑默然。沉靜中,三兩鶴鳴更顯清越,又不免帶著些淒涼。
慈寧宮總管太監察告四位輔臣求見,太皇太后才從綿長的沉思中警覺過來,皺皺眉頭嘆口氣,無可奈何地盼咐:「引到這兒來吧!'
臨溪亭南設了寶座,四輔臣跪渴太皇太后。老太后素來敬重輔臣,照例賜給坐墊。首輔索尼方坐下.又起身跪倒,以他特有的謙恭察奏道:
「臣等受先皇遺詔輔佐政務,耿耿忠心惟天可表,三載辛勞自問無過.不知因何觸怒親貴,呵責斥罵又施拳腳。求太皇太后明鑑,不然,臣等無顏立朝。」
索尼生就一副忠厚的相貌和誠實的眼睛,但並不使人產生忠厚無用之類的聯想。由於出身滿洲學識最淵博的家族,他帶有一般滿宮不具備的儒雅氣度。近年老太漸至,鬚髮盡灰,倒給他增添了幾分威嚴,頗得朝野人士好感。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索尼忠直,朝野盡知,輔臣攝政三載,不但無過,而且有功。少有不服者,在所難免,不必放在心上。」蘇克薩哈跪到索尼一側,詳細察告昨天輔臣值房內發生的事。太皇太后神態從容,眼睛裡卻不免透露出怠倦和厭煩口蘇克薩哈票罷,她已雙目微闔,彷彿睡著了。
「求太皇太后示下。」索尼小心地提醒一句。
老太后睜開眼,了無表情,只想儘早結束這不愉快的談話:「好了,二位起吧。輔臣奉先帝遺詔輔佐幼主.原不許諸王親貴掣肘。輔臣儘管經意綜理政務,安王等人於政,自有皇家家法!9
裁奪……,,
一語未了,北邊此聲雜亂.還帶著「壹毫」跑步聲,衝來黑壓壓的一群人,把園中悠閒散步的仙鶴驚得「嘎嘎」亂叫,撲著翅膀逃躲。跑在最前面的,竟是身穿金黃小龍袍、頭戴紅絨結便帽的小皇帝玄燁!
人們驚訝不巳,剛站起身的索尼和蘇克薩哈又同著遏必隆、鰲拜雙膝跪倒.嘴裡念著:「奴才給皇上請安!'
叮是小皇帝就像沒有看見四位大臣.他滿頭是汗,驚慌失措地直衝到祖母跟前.只管尖聲叫著:
「老祖宗:月妹妹不好了!'
太皇太后一驚:'‘什麼?'
玄燁急得臉通紅.一把拽住祖母的袖子,硬拉她起身,上氣不接一下氣的只是嚷:
「老祖宗快去,你快去救救她呀!……」
太皇太后頓時心慌意亂,竟站不起來,只提高嗓音問:「看媽呢了奶媽呢?今兒誰在冰月屋裡當值?'
一個跑得氣喘吁吁的保姆連忙跪倒:「享老佛爺,昨兒半夜那工夫月格格就渾身滾燙,傳了太深來瞧,吃了一劑藥,天亮那會子原本好些了,沒承想這會子又燒上來戶··…」玄燁幾乎哭出來,大聲搶白:「你羅嗦個什麼勁兒!討厭!··一老祖宗,快走!快走!」他用力扯著太皇太后,小小的身體都斜向地面了。老太后隨著孫子移步的當兒,不由仰臉望了望:大哪,你降給皇室的災禍還沒到頭嗎丫……
走下臨溪亭石橋,太皇太后略定定神,發現輔耳還畢恭畢敬地跪在那邊,便拽拽玄燁的手:「看你,還不快叫起!'亥燁魂不守舍地回頭草草看了一眼,遠遠喊了兩聲:'’起去20
起去!」重又抓牢祖毋的手:'‘走!快走哇:,,
慈寧宮寢殿側,冰月住的三間屋子,裡裡外外擠滿了人,連門前石階上也站滿了宮女太監,卻靜悄悄的連一聲咳嗽、一門大氣也聽不到二小皇上那帶著哭腔的呼喊便清晰地自達戶肩;「月妹妹,你快醒醒兒,老祖宗來了!你倒睜睜眼啊!
冰月燒得滿臉赤紅.嘴角起泡,小腦袋聾拉向枕頭一側,無知無覺的樣子更叫人心疼口
「冰月,好孩子,你醒醒吧!……」老祖母溫柔慈愛地撫弄著小孫女烏黑的柔發。
濃密的眼睫毛一動不動,就像貼在這張通紅小臉卜的兩瓣黑色月牙兒。難道這雙美麗的大眼睛再也不睜開?難道這清亮亮的眸子再也不能活靈靈地閃動?圍在床邊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還有各宮主位們,都被籠罩在一團悲霧之中,有人在輕輕吸泣。
冰月的細長眉毛成年人似的痛苦地整了又暨,睫毛扭動著扭動著,唇邊竟牽出一絲天真的溫存的笑,慢慢睜開了眼。奇怪的是,目光秋水般澄清寧靜,完全不像七八歲孩子的神情,眸子黑寶石般晶瑩,凝視著太皇太后,靜靜地、帶點悲哀地說:「老祖宗……冰月不在這兒呆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