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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和煦,陽光溫馨,呂之悅卻感到背後掠過一陣寒意,、一時無言,遂坐花下自斟自飲。他懷著沉重的思慮,從進王莊之時起就在手找適當時機向安王一訴。然而,多年與滿洲親貴打交道,很懂得其中奧妙,他不能隨便吐露求告的意思。因為求告意味著自貶,那將招致主人的輕視,這是他自尊心所不能忍受,更無助於此行的主要目的。
偶爾回顧,王爺業已盤腿落座,卻不聲不響地凝視遠方,幾分痴呆、幾分溫柔、幾分沉醉,令昌之悅大為驚異。順著嶽樂的日光,透過花影越過水麵,直到那座小小石橋~側,彷彿有個藍色的人影兒。桃花又低垂掩映,呂之悅又老眼昏花,連那人是男是女也沒分清,便不解地說:
「哦,王爺,你這是……」
微微一驚,回臉與老友目光一碰.親王剎那間竟。阻泥不安,活像偷看姑娘被人當場捉住的年輕小夥兒,臉迅速地紅了二他32
趕忙躲閃開,裝作觀賞桃花,裝作醉意沉沉,故作曠達地一揮手.大笑道:
「醉也!醉也!歸去來兮{
這當然是工爺藉以掩飾窘態的遁同,呂之悅便一也哈哈一笑,拱手告退了行不數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嶽樂站在一樹最紅的、蜂圍蝶繞的桃花前微笑,那雙很亮的、總閃著威嚴的眼睛,此刻彷彿蒙上一層含蜜塗糖的霧嶽。這笑容這神色.與他兩鬢的星星華髮、與他濃眉大顆隆鼻方頤的英武氣概太不相稱了二呂之悅搖頭嘆息自管走開。
嶽樂望著呂之悅離去的背影,也在搖頭微笑,他不會不知道,半蘸之際憶起往事.多麼令人陶醉!
阿醜進府很久,他都不曾注意她。若不是那個神秘的月夜,若不是景山道場上她的古怪行為,他永遠一也不會發現她姿色中那種特殊的美。原來,她瘦弱纖小的身軀裡竟蘊藏著這樣的勇氣!
多少年來、他勤於國事,無暇顧家。皇上病故、新皇即位後,他經常與柄政的輔臣鰓齲,因而在議政王大臣會議中陷於孤立,這才經常藉故告假,躲回永平的王莊優哉遊哉,於是,阿醜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他眼前.也越來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她是那樣憂鬱、幽靜,純潔天真如稚子,全不懂得保護自己。強有力的男人的愛,常常從憐憫同情開始:嶽樂才份決就不能自已了。這有何難?像對待府中偶爾令他動心的女奴一樣.他命管家太太召阿醜侍酒侍寢,他要施恩。為了掩人耳目,另找了三個丫頭陪同二
承恩侍宴,是女奴們極其難得的上升機遇,無不妝飾一新,殷勤進酒,獻媚送笑。偏是她,獨倚中堂大柱,側身面壁,泣33
不成聲。
嶽樂驚異地注視著這個不知好歹的人兒,好半天才‘開口問道:「是阿召麼?··一你是哪裡人?'
沒有回答。
·多大歲數了?'
仍是低頭飲泣。
「原先有丈夫?'
她驟然放聲.邊哭邊嚷:「我原是良家女子,如今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求王爺開恩,殺了我吧,我是不願再活下去了!··一」說著,突然一低頭,猛地撞向硃紅大柱。「砰」的一聲,撞折了高高的兩把頭,她又要再撞,管家太太沖上去把她抱住了。她又是哭號,又是掙扎,驚得另三個女奴大氣也不敢出。阿醜這樣抗上胡鬧,觸怒王爺,還有命嗎?王爺卻靜靜瞧著,不動聲色,吩咐管家太太:「領阿醜回去,好好防護安慰,不要悲損了身子。說罷一揚手,把女奴們一起揮走了。
沒人能夠領會嶽樂的繚亂情懷:阿醜觸桂求死之際,他眼中看到的是她與燈燭紅光相對映的煌惺額光,粉腮淌著晶瑩淚珠,不像是曉花含露麼?哭腔喊聲,不正如春天樹叢中嬌鶯瀝咖麼?她跳踴掙扎,鑊髻盡散,長長的秀髮一拖到地,漆黑光亮,宛如一道黑色瀑布,誰不生愛憐之心啊!……
次日,阿醜病倒了n王爺命管家太太傳醫診脈,藥品、糖品、果品源源不斷地送進阿醜的小屋。阿醜卻又恢復了她的沉默,對所送去的東西瞧都不瞧一眼。
阿五的倔強引起嶽樂的疑慮:真是她不慕榮利1淡泊天真,還是為求取更大的榮利而故意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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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樂一向自視甚高,不肯自壞聲名自尋煩惱地強力佔有她,可是提高阿醜的位分又很難。她既非貴族格格,又不是八旗女子,甚至不是平民,只是個奴脾,一個犯罪入官的蠻子奴脾!收為通房大丫頭已是到頂的抬舉;作侍妾則必招物議;如若再高土去,嶽樂將受參動指斥,一也逃不脫宗人府的責罰。他怎一肯忍受那些譏笑嘲諷!剩下只有一條路:放棄。他止步了。年初,慈和皇太后病逝。哀詔到來,王莊舉喪,!上下下的人都換了孝服。嶽樂親自到馬房檢視回京奔喪的車駕,出側院門,驟然遇上阿及。目光一撞,她趕忙低頭讓路,垂手侍立一旁.編衣練裙,映出她秀眉鴉翅般黑、雙眼寒潭般清,膚色如玉,神情嫻靜,兩條素白的綢帶從腦後直拖到地,飄飄鋇瓤,竟給她添了幾分仙氣,愈加神韻動人了。嶽樂只覺心底某處似被長針深深地刺了一下,奇特的痛苦混合著快意剎那間穿透了全身,此刻的阿醜便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中口
回京,重新步人繁華富貴、花嬌柳媚.還要承受無盡的煩惱:當年他為政的主張和主辦的事,如今都成了笑柄,被譏為「隔年炸糕一」。不久就出了他動手打蘇克薩哈的故事,他辭政了,回家賦閒了。
對政事心灰意徽,他眼前阿醜的影子就愈加清晰、愈加動人。白居易寵樊素、蘇東坡納朝雲。不是千古佳話麼?他怎麼就不能擇所愛以充後陣?參劫也罷、罰捧也罷,不就一樁小小的風流罪過,有什麼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