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指睡著的冰月。剎那間,一個念頭從嶽樂心上閃過:只要冰月在宮裡,他嶽樂的榮寵就不會衰敗對此,他是喜還是悲?是深感僥倖還是頗覺惆悵?……他辨不清其中滋味,只感慨地把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小女兒。
冰月雪白的小臉安詳又美麗,像一尊小仙女的玉雕。嶽樂心底有什麼在輕輕蠕動,因為他在這張秀麗的小臉兒上,隱約看到了另一張面容。許多日子以來,那雙同樣美麗的眼睛己被紛繁的朝政推擠到極遠的角落去了,此時,它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來,令他唇邊泛出柔和的微笑。
三
三
數畝方塘,清澈見底,水面波平如鏡,倒映著仲春時節迷迷濛濛的天空雲影,也倒映著環塘一帶盛開的桃花,一團團一簇簇,如雲似霞,把綠水染得通紅。
桃花深處,飛起一縷悠揚的笛聲,隨著緩緩春風,貼著靜靜水面,忽而輕柔忽而燎亮,向四處飄散口
一個華麗動聽的煞尾,笛音陡然收住。重重花樹中,回聲似地揚起無拘無束的開懷大笑。安親王嶽樂不戴帽不著靴,一領藍衫.左手高擎金盃,右手拉著江南老名土呂之悅,五分醉意,十分灑脫:
「對桃花,聽笛曲,飲醛泉,笑翁,你我可算是桃花源中一雙神仙羅!哈哈哈哈!·一我這亭匾還算貼切吧?'
呂之悅抬頭一望,小小的茅頂六角亭簷上懸著一塊黃楊木3o
匾,鐫廠」‘武陵春色」四個大字,不點金不著色,瀟灑的筆勢、辭意與茅亭、桃花很是協調,不覺捻鬚讚道:
「好!妙:尋得桃源好避秦一,桃紅又是一年春……」「避秦?」嶽樂略一回味.仰天大笑,順乒把金盃朝身後一扔,大叫:「吟得好,解得透,箇中滋味妙不可言,知我者笑翁也!'
嶽樂真有些醉了。花下紅氈、氈上盛筵美酒、侍酒的秀曼小臀、筵前歌舞的妙齡女郎,忽遠忽近,編織成一幅難以分辨的綵緞,花簇錦團芳香襲人.激得他越加興奮,王爺的威重眼看保持不住了,伸手一點:
「過來丁你!'
被點的穿月白色錦袍的侍女,苗條功人,方才歌舞間打了幾個出色的莽式.已領下王爺的賞賜。此刻王爺這不尋常的召喚,使她臉色頓變.又不得不強笑著近前跪倒。
「站起來,背衝我!」嶽樂命令著。
「奴才不敢。」侍女惶恐地叩頭口
氣決:」嶽樂喝了一聲。
侍女猶猶豫豫地背身而立,竭力抑止雙肩的抖動。嶽樂綽起一枝檀管大提筆,飽蘸濃墨,一手叉腰一手揮毫.筆走龍蛇,口中高吟,那幾句流傳千古的滴仙文章,便醉墨琳漓地落在侍女光亮平滑的月白錦袍後身上: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此時此地此景此情,確已被醉仙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說盡。呂之悅與嶽樂交往多年,還不曾見他如此狂放、如此失態。他猜到是辭政告歸的結果,借題發揮,一洩怨債而已。3!
有心勸解幾句,又覺得不必。
嶽樂轉向老友:「笑翁,也來劃兩筆?'
「不敢,江湖二十年,老盡少年心了。只是工爺你……退居林下,果真詩酒了此一生?'
嶽樂不答。
水面飄來淨淨的古箏曲。有人和著樂曲唱一首聽不清詞句的歌,如泣如訴,委碗中含著悽楚。嶽樂的醉眼裡透出悲哀,端酒杯,再提筆,在另一個侍女的。一香色緞袍上飛筆縱橫,寫來寫去,只是那兩句詩,十個字: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