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啊!你難道沒有看見?
他覺得有人在輕輕扯他的黑袍下襬,低頭一看.是湯若望,湯若望撩開撒在臉上的蓬鬆白髮,露出一個非常溫和、虔誠的微笑,費力地大口大口喘著氣,說:
「不要,不要這樣,費迪南特!·,·…我心裡平靜、溫暖……我主耶穌釘上了士字架,為拯救人類受盡苦難……能追步我主後塵,我歡悅……我榮幸……」
南懷仁攙扶著這個病癱的可憐同胞,看到他極度衰弱蒼老的面容上,一雙眼睛仍然明亮,心頭一熱,眼淚又滴了下來。這場吸引所有人關心的西洋傳教士大逆案,從康熙三年七月二十六,至康熙四年三月初一,經過了整整七個月。從禮、吏二部初審,到刑部定刑、三法司複審、禮部複審、御前大會審,一整套完整的司法程式,終於結案了。順治朝最有名望的客卿、皇上的師傅、基督教傳教士、歐洲科學的代表湯若望.將因為跟他完全無關的過失,在康熙朝的第四年,被判處中國刑罰裡最殘酷的凌遲!
消.急傳遍四面八方,自然有人暗中磋訝嘆息.但更多的人興高采烈、拍手稱快,盼著行刑日親臨現場,先睹為快。可什麼時候行刑呢?
第十次御前大審結案後,本可以立即行刑了。可四位輔政大臣會議一番,竟又增加了一道程式:將判詞奏呈皇帝和太皇太后,取得最後的批准。
誰都知道這最後的批准只是個形式。年幼的皇帝、年邁的太皇太后絕不會有異議,京師人便安心等待著看菜市口將要出現的奇觀:八名罪犯同日開刀碎剮,而且其中有一名洋人!這可不是前所未有的大事?興奮、好奇激起的殘忍,像傳染病似333
的蔓延開來。
三月初二已正三刻,四名輔政大臣朝冠朝服朝珠,端端正正,嚴肅莊重,按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的固定順序,離開他們的政事堂體仁閣,亦步亦趨,往慈寧宮求見皇上和太皇太后。四名書史跟隨在後,捧著裝了判決詞的折匣。「伊裡」聲聲,把他們送進慈寧宮。正殿裡,太監和宮女分列而立,簇擁著高高的寶座。太皇太后和皇上就坐在那金黃色的雕龍大椅_匕。
照禮節說,臣子見君不能仰視。出於習慣.也可能出於自己都不意識的擔心,蘇克薩哈極快地閃動細目.朝太皇太后和皇上的龍顏鳳目匕偷偷投去一瞥,他心上登時一「哆嗦」,覺得f大對頭,事情未必如他們所想的」「麼簡單容易·平日裡太皇太后滿面慈祥,胖胖的臉、細長的眼,實在像一尊普度眾生的大佛。可是今天,細長的眼睛睜大了,彎彎的笑眉拉直廠,神情專注,目光凜凜,竟是那樣肅穆、嚴厲。就連皇土,彷彿也一下子長大了許多.那雙烏黑的眸子裡,閃動的不再是稚氣的好奇,他覺得那目光十分尖銳,當他己經低頭跪定、口裡說著參見請安的話了,仍然感到那雙眼睛還盯在自己身上,使他有如芒刺在背,不大自在。
太皇太后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請他們起身並賜座,只是冷峻地輪番掃量四位埔臣,緩緩說:「諸位因了什麼事,特地破例來慈寧宮求見?'
索尼開口道:「是為近日御前大審湯若望案的最後判決
不知何處「呼」的一聲怪響,外面陡然起了大風塵土上揚,漫空一飛舞。剛才還是日近正午、滿地陽光334
剎那問眨眼工
夫就夭昏地暗,狂風捲著黃抄撲打著大殿門窗「嗚嗚」怪叫,掩住了索尼的話音。殿裡的太監宮女拘十禮儀,不敢亂動,可是眼珠子都在骨碌碌地亂轉,急切地向殿外張望。
蘇_克薩哈向前跪進一步,雙手呈上折匣,盡力鎮定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啟奏皇上、太皇太后,這裡是議政王大臣會議的判決,眾口一詞,判湯若望、李祖白等八人凌遲,·一」太皇太后此刻心裡十分惱怒。她沒料到輔臣把事做得這麼絕,不留一點餘地,不留一毫情面!竟又如此堂而皇之地當面奏請,把凌遲湯若望的責任最後塞到她手中,讓她來承擔出爾反爾、喜怒無常的惡名!如若拒絕輔臣,激怒他們,他仁會怎樣報復?怠工?還是故意出難題?或者別的?無論哪一種,眼下都不好應付,,·…不容她多想,伴著蘇克薩哈的奏報,一陣「隆隆」的雷鳴自遠而近地傳來了,但他們君臣注意力太集中,竟沒有在意。
聽罷蘇克薩哈案奏的太皇太后,臉色蒼白,眼睛烏黑髮亮,一拍桌案站起,正要說什麼,那雷聲已轟然響到腳下,窗外什麼地方忽然閃過一道極強烈的光,耀得人眼花頭暈奇書-整理-提供下載,跟著,門窗樑柱「喀啦喀啦」亂響,巨大的宮殿突然劇烈地搖撼,整個地面猛然拱動起來,似乎地底下有一條無比巨大的兇龍在翻騰{太皇太后渾身陡然滾過劇烈的顫慄,大禍臨頭、世界末日的可怕感覺猛地罩住了她,心口「抨坪抨」地跳得極其兇猛,冷爬健的寒流從背上陣陣掠過,從未經歷過的驚慌使她眼前昏花一片口
「地震!」好幾個聲音尖叫出來!強烈地震發生了!「咕咚」、「咕咚」,一個個香爐陸續晃倒;「哆哆」「啪啪」「嘩啦」亂響,花瓶摔碎、宮燈落地、屏風砸下。古老的殿堂「岐吱嘎嘎」呻335
吟著,從根基深處晃動著,沉重的殿頂似乎隨時都會倒塌下來,把所有的人壓成肉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