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被毀掉的東西,都堆在院子中心焚燒,成了巨大的火堆,鮮紅的火舌躥得老高,彷彿舔著昏暗的天空,由於火中許多檀木楠木聖器,繚繞的濃煙透出奇妙的、令人心醉的馥馥芳香。這火,這香,把湯若望的心都碾碎了,他一生的心血啊卜··…南懷仁扶著老人,映著火光的眼睛佈滿血絲,陰沉得如同寒冬原野上的餓狼。
「鼕鼕!冬」沉重的打擊聲,震得地面「簌簌」發抖,人役們舉著大鐵錘,正在敲碎那兩塊碑,那塊刻著順治皇帝救諭以通玄教師銜號賜湯若望的大理石碑和那塊御製親賜的漢自玉碑。南懷仁衝過去,一把拖住大錘,喊道:
「你們不能!你們不可以!這是先皇帝的聖諭!
禮部的兩名官員毫不客氣地把南懷仁推了個翅超.理都不341
理他,指使揮動大錘的人役:快點幹竺
「費迪南特!」湯若望微弱的聲音透過錘擊呼喚著·他左手按著胸口.可憐地喘著氣,南懷仁趕緊跑過來攙扶他回屋躺下。空空蕩蕩的屋裡,填滿了大火燃燒和捶擊石碑的聲音,兩人都說不出話來。湯若望忍不住輕輕地呻吟,好像那大火止燒烤著他,一記記大錘都敲在他衰老的頭頂。
房門「嘩啦」一聲推開了,十兒名人役順序而人,每人都朝湯若望床前狠狠扔下兩塊碎石,那便是大理石碑和漢白玉碑的碎片殘骸。不多時,這些亂七八糟、有的還留有零星字跡的石塊,就在湯若望床前堆成一個碎石的小墳包。一陣狂笑,人役背後走出f楊光先和吳明煊,吏部兩官員就站在他們身後。楊光先痛快地盡情嘲弄著自己的對於:
「湯若望!你還想做你那太師爺的清秋大夢嗎?睜眼看看!你的驚人業績、驚人徽號,如今已然碎屍萬段!你逃脫了凌遲之刑,以為就此完事嗎?先讓你的招牌替你受受千刀萬剮的滋味吧!哈哈哈哈!'
這透心人骨的侮辱,湯若望生平未遇,他閉目仰臥,一言不發,濃密的鬍鬚眉毛,以至滿頭白髮都在抖動。
「你聽著,湯若望!」楊光先突然停止狂笑,厲聲喝道:‘這館舍是公產,是欽大監正的住所!限你一日之內遷出!老夫明天就要搬進居住」」
第二天,病人膏育的湯若望遷出西堂之際,楊光先大笑著遷了進來。他一生坎坷不得志,終於在佔稀之年一展泡負,自然快意非常。他命人將他的畫像懸在教堂的祭壇上.因為他的七十三大壽在即,他要在這高大寬敞的人堂裡大宴賓客,操辦此生最風光、最熱鬧的壽辰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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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若望和南懷仁來到東堂,東堂的神父安文思、利類思,率領著居住東堂候審的外省傳教士,到門口迎接。東堂頂上的巨大十字架,在大地震中震倒,摔成碎塊,聖堂也在前一天被洗劫一空,堂門重新被封門劫後相逢.悲喜交集,湯若望被眾人攙扶著、簇擁著,但所有這些殘破、淒涼的景象,都映入他滿是老淚的眼中。他驟然撲倒在眾人腳下.跪在那裡,渾身顫抖.淚如泉湧,聲嘶力竭地說:
「我的錯誤,我的罪過啊!··,…給教會招來一場這樣大的、令大家吃苦的迫害!……」
他昏倒在南懷仁的懷中。
後來,他在病痛和迫害中又煎熬了一年多。因為楊光先確實不肯罷休,仍在不斷控告湯若望和天主教的種種罪惡,要求將傳教士流放寧佔塔,要求處死湯若望。湯若望不得不被人用木床抬著一次次過堂二每次過堂都使他病情進一步惡化,常因呼吸困難手腳亂抓亂打,直至昏傲。與此同時,他的心境和表情卻越來越平和、寧靜.似乎在安然等待死亡的降臨。那天,他躺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忽然少有地激動了,對侍候在側的南懷仁說:「知道嗎?我昨天夢見了一個人!你猜是誰?是布魯諾……」他沉靜片亥!,嘆了口氣,緩緩地接下去.「彷彿是在羅馬的一條昏暗的窄巷,石子路上溼渡攘的,我竟迎面碰上了他!……仍是那副苦行修士的打扮,腰裡繫著麻繩,一臉悲天憫人的愁容,··…他看我一眼,搖搖頭,作了個又是同情又是嘲諷的怪相。我趕上去想要質問他,他卻一動不動,眼看著變高變大,化為一座巍峨的大理石雕像,窄巷也擴充套件成一個小廣場,四周都是鮮花,··…」
湯若望近來說話很少這麼清楚,使南懷仁驚異.但他說話343
的內容,他對離經叛道者的態度,卻讓忠於自己信仰的南懷仁不知如何回答。
湯若望極力望著深遠無極的神秘的銀河,眼睛裡有一點微微閃動的光:「如果哥白尼的太陽中心說、布魯諾的宇宙無限論是對的,那麼,我們不也是在扮演楊光先之流愚昧殘酷的可悲角色嗎?··一」
老人的聲音極輕極微,卻震動了身邊的南懷仁,他不由自主地順著老人的思路想了下去:
中國不能容忍地圓說,因為地圓說等於否定了中國是世界的中心,觸犯了夭朝的自大心理。於是,把持地圓說的傳教士們指為異端,殘酷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