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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大雪給川電鋪上厚厚的雪毯,給群山戴上美麗的雪冠,人臘以後,又陸陸續續地小雪不斷。常言道:地蓋三層被,枕著麥餅睡。田家百姓都叩謝上天,將給他們一個難得的豐年。於是更加歡快地準備著祭灶祭祖祭天地,表示他們不忘本的虔誠口所以,儘管天寒地凍,大路上積雪難行;儘管已經到了灶土爺!天的前夕,年關就在眼前,官道上還是人來人往、車去馬還,給覆蓋了自雪的寧靜世界增添了許多生氣。
柳同春騎著小黑驢,從官道分岔口轉匕了山,隨後便上坡下坡,徑直東行。小黑驢脖子上的銅鈴「叮哨叮哨」地響.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傳得很遠,也許驚動了附近村落裡警覺的看家狗,不時有陣陣犬吠回應著鈴聲。太陽己經有一小半落下西山.暮霞如胭脂,把天空、群山和雪地都染紅了,連同春拖在雪地上的長長的影子,似乎也在放著紅光口這一切在同春的眼裡心上,都那麼喜滋滋的,因為再上一道山坡,就能看到他的家,就能見著他的妻子啦!
這千真萬確是屬於他的家,而不是寄居之所;這千真萬確是屬於他的妻子,而不是別人的奴僕!他和夢姑經歷了那麼多曲折和苦難,終於如願以償了。
當初,他們叩謝了安親王的拔救之恩以後,隨同呂先生來到永平府西界的小小靠山村。這是前明藩王封地,本朝八旗又不曾圈佔,地廣人稀,最是落腳的好地方。一位老人去世,他大半輩子都租種那位明朝藩王的土地。大清入關、明朝滅亡,他租種的地就成了他自己名下的田了。偏偏他兩個兒子都在京師404
做生意,不肯回鄉務農,於是,呂老先生做中人,老人的房屋院落便折價賣給了同春夫婦。
奇怪的是,老人的兩個兒子卻壓根兒不提田地的買賣,同春一說起要給田價,兄弟倆就慌忙迴避,直怕沾包。後來,呂先生給同春解了這個謎:一是因這地原是明朝藩田,他們若當作家產出賣,怕有後禍;此外,老人二十多年來,只除了順治元年外逃沒有耕種,其餘各年交罷官糧還記著按老主家故明藩王的規矩繳一份租。只是他無處可繳,便折成銀兩年年積存。這麼多年下來,好大一筆錢哩。兒子們再三勸說,他固執已見,一文也不許動用。直到老人過世,兄弟倆才得銀子到手。這事若叫當局的知道還得了嗎?所以那哥兒倆只想快快了結.根除後患為要。
就這樣,同春夫婦名正言順地繼承了老人名下的十畝田地.同春有的是力氣,積蓄也不算少,農忙時還可以僱請幫工。家事有夢姑操持,小日子過得很和美。第一年就落一了個豐收,賦稅不算重,年下豐衣足食、無債無憂,於是同春專門去一趟京師採辦年貨,還幫呂先生和呂帥母買藥材辦事。彷彿遇七了大順風,件件遂心如意口不過這是他和夢姑落戶以來第一次分離,回家的喜悅自然更使他懷然動心,急不可待了。
小黑驢馱著同春上到坡頂,坡下那個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便盡收眼底了。裊裊炊煙飄落著漸漸消失,頂著自雪、楷下掛著冰凌的房屋,都被夕陽抹上一層粉紅,天空藍得透明,初出的星星越發像夢姑閃光的眼睛·一哦,那是什麼份村口大槐樹下,怎麼跳出一團鮮紅鮮紅的小圓球?好像雪地上滾著一個山裡紅……
「阿叔!、一一」「山裡紅」發出尖亮的呼喊,那是瑩川!這405
小丫頭,大冷的天,還跑出來玩兒……不,她牽著另~個人,藍色的,大空那樣哄淨的藍色!是夢姑。同春興奮地抽打小黑驢,,'!!丁檔叮哨」,小黑驢快樂地衝下山坡。
同春跳下驢背,夢姑領著瑩川迎上來。她的面頰凍得通紅,連鼻子尖都紅了。呼吸有些急促,吐出一團團白氣,頭髮眉毛和長長的睫毛!結‘。’一片白霜,可是烏黑的極有神采的眼睛,喜悅地閃動著,溫柔得像絲絨,活躍得如火花,伴隨著嘴唇的微微翁動,是甜美輕悄的話音:'’你一一回來了!··一」同春嗓子眼兒滾過一團熱氣.他真想立刻把他的嬌妻抱起來.託回家口在京師的十天吸,他常常想念的,就是這樣的一張忠誠、溫柔、充滿愛憐的關麗的臉啊:
「阿叔!」瑩川搖著他的手.很不滿意他只盯著阿嬸看,完全不搭理自己,仰著頭喊道:「阿叔,我跟阿嬸都連著第四大在這兒等你了:
…….哎呀!」同春著急了,「這麼冷的大,要把你們凍壞的呀:··一小瑩川快來,我抱你上驢背{'
小丫頭興高采烈地坐上了驢鞍,同春牽著驢,跟夢姑一路走,兩人不時互相望著,知心地微笑,默默聽瑩川不住地嘮叨:「今兒個兒我說天太冷,不來了。可阿嬸說你今兒準回來。我不信,她就說她昨晚上做了夢的。我還是不信。剛才我們躲在老槐樹背後避風,聽見鈴兒「叮擋」響,阿嬸就說是你,可不,真是你呀{……阿嬸,你的夢就這麼準?'
「當真屍同春揚揚眉,溫柔地間妻子,夢姑點點頭,睜著夢一樣的眼睛,笑了。
「瑩川,你爹媽都好嗎?'
「好著吶卜「,二就是我爹前些日子老咳嗽,姆媽給他扎針拔魂06
火罐子,這兩天好多啦:'
夢姑輕輕地說:'’你走了以後,多虧呂先生和呂師母時時照應我,還讓瑩川給我作伴兒!··…」
瑩川歪著腦袋很認真:'‘爹說的,我阿叔不在家,阿嬸晚上會哭出好多好多眼淚,把枕頭都漂走!有我跟她睡一塊,幫她揪住枕頭拽住被子.就不怕了。」
「那麼,你阿嬸真的哭了沒有?'
瑩川看看夢姑,猶豫片刻,說:「哭了的。枕頭哭溼了,可是沒漂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