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燁說:「剛從奏事處調來,輔臣還沒有看口」
熊賜履又不做聲了。因為他還摸不透玄燁要他看這些本章的用意。玄燁似乎也明白熊賜履的困惑,正色道:「黃、淮二水,幾乎無歲不決,河患之深,口甚一日,既害民生又害嘈運。而河工經費浩繁,至今未見成效。卿博佔通今,可否在近日內,將歷代治河遺書遺編彙集一起,呈來聯潛心習讀。」
熊賜履連忙站起來躬身回答:「皇上國計民生時刻在懷,臣敢不效犬馬之勞!'
玄燁目光一閃,又說:「其餘奏章也循此例,卿可薦歷代類同故事,聯要細細閱覽。」
熊賜履心裡一動.忍不住急急忙忙抬頭望了皇!一眼一一這要算是不敬的舉動c在玄燁,此時當不會計較;在熊賜履這位律己極嚴的人來說,實在是罕有的,因為他真是太驚異了。不錯.這是一張孩子的臉,輪廓還很稚氣,膚色也那麼賣嫩,聲音雖已開始沙啞,也還是男孩子腔調。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烏黑眼睛裡透露出的神情,卻絕不是少年人所能夠達到的。那是一雙沉思的、含著男子漢的剛毅和睿智的眼睛!
熊賜履出了弘德殿,一路走一路想,心裡著實有些亂。外有強藩,內有權臣,再加上老天爺不幫忙,水旱頻仍、災情不1愈7
斷;和這一切力量對峙的,只不過是孤零零的祖孫倆。祖母日漸衰老,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能抗衡麼?能應付麼了將來,會是什麼局面呢!,,··一
悲慘的景象在熊賜履眼前活靈活現地浮現:四權臣脅迫著孤兒寡母,三藩王霸佔著南方數省,那個小小的皇_上,不是權臣手中的傀儡,就是藩王祭壇上的犧牲。他彷彿看到小男孩驚懼的使人哀憐的眼睛,太叫人悲哀了,可憐的小天子啊!且慢!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也許並不那麼簡單呢!小時候他何等機敏,想想如今他從容的氣度、深邃的智者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挑出來的這幾份奏章!··一不錯,不錯,他已經看清了他面臨的一切!想到這吸,熊賜履驚得心口‘’突突」亂跳.剛才怎麼就沒有想到這個呢了三藩、河工、槽運、輔臣,他不是把他面前的一道道難關都指給我看了嗎?好個皇土!好厲害的眼睛!
熊賜履鄂然開朗,玄燁的用.合他全都明白了。他驚歎著,滿懷敬畏。他是個誠篤不過的道學先生,君命無兒。想到這位幼君的所作所為,他心頭燃起了希望,透出了光明。自然,在舉止上,他永遠不會表現他的激動罷了。
晚膳之後,時間還早,玄燁又在書房練了一陣書法。他最欣賞王羲之的曹娥碑,那份曹娥碑真跡絹本就擺在案頭,時時觀玩摹仿.每天都要很認真地臨它五六張。
放下筆,夕陽已同窗上塗抹一層鮮紅。他決定今晚去坤寧宮口在他的皇后和四名貴人中,他還是最喜歡皇后,不但端莊靜婉、明達有識,而且很能體貼人意,跟她在一起,就像身處春風之中,很是舒泰。
438
御前太監提燈引導,玄燁踏著殿間夕陽來到坤寧宮。皇后已領著太監宮女在門前迎接了.他們一同進到寢宮.玄燁邊走邊問:「你在做什麼呢了」
皇后笑道:「李諳達在陪我下棋。」
李請達是坤寧宮總管太監,六十多歲,眉毛頭髮盡染自霜.已經在坤寧宮侍候了三位大清皇后了。他連忙躬身笑道:「奴才哪裡是主子的劉手?娘娘的棋子兒一個頂十個哩!'「我瞧瞧。」玄燁走近南窗下長炕,就著炕桌上的棋盤看了看,笑道:「黑子潰不成軍,眼看就有滅頂之災呀!'李諳達連忙湊趣:「誰說不是呢,黑子是奴才下的,再不得翻身的。」
玄燁仔細地看看局勢,說:「我來試試,看能不能起死回生。可有言在先,不許故意相讓,那樣就沒意思廠。」
皇后抿嘴笑了:「皇_b還想贏回這一局麼?'
玄燁對皇后看了一眼。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納紗擎衣.襟袖上是大朵的金銀線繡的荷葉荷花,領沿、袖日、襟沿、下襬都鑲了黑底的壽字和荷花邊飾,邊飾內側還有一條用料珠和金錢絲線織成的盤長花邊。她粉紅的臉蛋、潔白的前額,襯得細眉下一雙眼睛秋水般明淨,頭上的烏髮高高地挽了個堆雲譬,用金鳳珠釵別住,鬢邊替了兩朵淡紅的絹花,鬆鬆的鬢髮垂下蓋住了耳朵,只露出耳垂上三聯珠的乳白色珍珠耳擋。這一身淡妝常服,使她本人也像一朵初出綠水的白荷花。她觸到玄燁的目光,是熱乎乎的,含著讚美和愛憐,她不覺微微紅了臉,低頭去撫弄棋子。
棋盤上,黑子已沒有多少地盤可爭,自子攻勢正盛,大有橫掃千軍、不留一點餘地的氣勢。玄燁知道,皇后棋藝再高,也439
不可能佔盡風光,把三百六十個棋眼都塞滿白子;李總管雖不敢贏皇后,至少也可以偏安一隅,可他連這一點也不敢堅持,任憑白子長驅直人.
玄燁對著棋盤沉思片刻,先在白子攻勢最凌厲的地方,下了幾個關鍵的黑子,頂住白子的繼續進逼。隨後,他左一子、右一子地亂跑,把皇后弄得莫名其妙,看不出他用心何在。但他連著又下兩子之後,局勢明朗了:他的黑子連邁出幾條線,把自方分割成了互相不能呼應的兒片。
皇后著急了,便在她的各個地盤上儘快地經營活眼。可惜她補救得晚了,並且有一個大失誤:白子佔位不好的東北角,她竟沒有注意。而玄燁早就看準,那一角將「牽一髮而動全身」,又是白子最薄弱的地方。他撇開皇后與他爭奪最烈的南方一條邊,突然集中力量在東北角下了幾個狠著,自子的活眼頃刻成了死眼;東邊一帶、北邊一帶同時告急。玄燁乘機奪回了東北一角和北邊一帶,戰局發生了根本變化。
他真喜歡皇后嫻靜安詳的模樣。棋盤上那樣劇烈的廝殺,白子連連被吃、丟城失地,她卻始終不曾變臉變色、驚慌失措。如果是他,能不能有一樣的涵養呢?玄燁自己都想;未必。最後,皇后反以五子之差輸給了玄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