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問。大婚之後,玄燁離開慈寧宮,就不能那麼近切地依在祖母身邊了。此時滿族的「晨省昏定」還沒有漢家那樣嚴格,玄燁每日讀書騎射閱看本章,忙得不可開交,便依著太皇太后的旨意,隔三兩天才去問一次安。晨省昏定的職責,自然由內廷之主一一皇后率領諸貴人來442
擔當了。
「老人家都好。」皇后拈著一顆白子,想了想,點在一個星位上,瞥了玄燁一眼,又說:「老祖宗間起你這兩日寢食是否安好口」
「叫吃,」玄燁說著,放一粒黑子,「你對老祖宗怎麼講的?'皇后擱,一顆白子順延出來,依然小聲說:'’自然照實說。’,「兩旗圈換土地的事你說了?」玄燁捏著棋子,間。「是啊,皇上這幾日不是為了這件事想得飯都不樂意吃了嗎?'
「唉!,··…你祖父會不會出面擋一擋呢?'
皇后團著幾顆自子在手心裡凝視著,輕輕說:「別的事也罷了,有關黃、白兩旗,只怕他也很彆扭··…」
「那,你自己怎麼想了」玄燁下一粒子,輕描淡寫地問.「這··一我對此事無定見,再說,又不知洋情··,…」玄燁瞅了皇后一眼,又轉臉望著牆上一幅熱鬧非常的百子戲圖,忽然琅琅背誦起來:「夫七地人民者,乃皇。……-之大寶。皇上統轄萬里,咫尺之士亦為君土,匹夫之人亦為君民.此乃天經地義、定而無疑之理矣。然今圈佔之地,既非皇_匕之地;投充旗下之人,亦非皇t--之人,多圈給旗下一地,皇上則減一地之賦;多投充旗下一人,皇_!二則少一人之稅,豈非有悖大義乎?
他背得非常流暢、想來已讀過許多遍;他背得十分忘情,到後來眼睛發亮、面頰泛紅,竟激憤得一揮手.提高嗓門,抑揚頓挫地問出最後一句,
「皇上,這是?·」…」皇后驚異地間。
「這是直隸巡撫王登聯的奏本,如何?真所謂義正辭嚴!不443
但忠君為國,_又明敏練達有遠見,這樣的大臣是出類拔萃之輩,理當重用!只巡撫一省,著實大材小用,委屈他了,'」玄燁對王登聯極其讚賞,越說越興奮。
「皇上的意思,要褒獎他丫」
「何止!我若親政,就調他回朝人閣拜大學士!還有蘇納海和朱昌柞不畏權勢,匕疏為民請命,也是忠直之臣.理當提升!明日去慈寧宮請安,定要察告老祖宗,褒獎這二位大忠臣!」玄燁自顧自說得眉飛色舞,不聽皇后有反應,扭頭看去,她玩弄著手裡的幾顆圍棋子兒、若有所思。
「你說呢?」玄燁問她。
「朝廷大事,原應聖心獨斷。我只是想,皇上為天下萬民之主,理當關愛萬民疾苦,八旗滿州也是皇上子民,近日漸困苦也是真情。況且八旗打天下有功,皇恩浩蕩,自應格外厚待。奴才一孔之見……」
玄燁的興奮收斂了,消失了,恢復了平靜和凝重,伸手慢慢拈起黑子,慢慢放下棋盤.棋子「叮吐」,在寂靜中格外響亮。玄燁終於沉思著問了一句:「老祖宗怎麼說呢?'皇后把白子一起丟進玉孟裡,望定玄燁,道:'’老祖宗說,可以送給你三句話,叫我得空告訴你。」
「三句話?'
「是。第一句:審時度勢;第二句:隔岸觀火;第三句:欲速則不達。」
「隔岸觀火?」玄燁眉頭微皺,抿緊嘴唇,手裡狠狠捏著一顆棋子,像要把它捏出水來似的,已經忘記下棋的事了。他眉毛陡然高揚,眼睛裡閃過一片金屬般的光澤,剎那間悟出了老祖宗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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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這次颳起的換地風.與三年前那次大不相同。眼下,換地是虛,再次圈地是實;要求各旗按祖制公正排列位置是表,打擊蘇克薩哈的自旗是裡!
所以,老祖宗要求他不介人、不輕舉妄動,要求他「隔岸觀火」。
或許,老祖宗認為這是除掉蘇克薩哈的好機會了玄燁一回頭,正觸到皇后探究的目光,心裡隱隱覺得不舒服.便故作輕快地一擺頭,鬆開眉頭,讓唇邊帶出笑意,看一看棋盤,順手把那顆沽滿手汗的黑棋子漫不經心地撂了下去,說道:「老祖宗啊·,,…真是老祖宗!'
這句話意思很含糊,可以理解為對太皇太后的極高讚美,也可以認為是對老祖毋過於持重的不滿n皇后不去深想,繼續布著她的自子,又輕聲說:「孔姑姑要往廣西駐防去了!'玄燁差點兒跳起來!只是記住了自己身為天子應有的風度,才勉強抑制住,但卻掩不過眉目間的喜悅;「也是太皇太皇的旨意麼?孔姑姑願意遠去廣西?'
「是孔姑姑自己要求去的。剛才她也來給太皇太后請安,我去慈寧宮時候,她已經跟老祖宗說好半天了。聽老祖宗的意思.要封額附孫延齡一個廣西將軍,孔姑姑給郡主品極執事,一同前往,掌定南王舊部哩!……孔姑姑以一年輕女子而為一鎮藩王,和平西、平南、靖南三鎮平分秋色,也是咱大清的一段佳話呀!……」
玄燁又是那句話:「老祖宗啊……真是老祖宗!」他喜滋滋地又下了好幾個子,把東北角先佔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