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宮,第一件事是盟洗。
梳洗完畢的太皇太后,出神地對著鏡內面影。臉色紅潤.眉毛烏黑,眼睛明亮,由於容光煥發而顯得年輕、鏈得動人。她深心裡不知何處輕輕顫抖著,震盪出一波又一波的甜美和沉醉。是自憐自愛,還是白滿自豪?不由得對「她」嫵媚地一笑.478
「她」與二十多年前寵冠後宮的蒙古美人、太宗皇帝最喜愛的西宮小福晉布木布泰越發相像了。
鏡子裡進來一張細眉細眼高顴骨的圓胖臉,那是蘇麻喇姑。兩人在鏡內相視一笑口
太皇太后說:「若是平日也有這樣的氣色,濃脂豔粉就可以免了口」
蘇麻喇姑笑著從首飾箱裡取出一副極細膩勻稱、看去極珍貴的紅珊瑚珠環,奉給太皇太后:「現在戴了它可不止好?'太皇太后一笑,接過珠環邊戴邊說;「看來今後得多騎馬,多來南苑馳騁,不然,老得更快了。」
「老佛爺不老。」蘇麻喇姑仍望著鏡中。
幣‘是啊,眼下,我還不能老!夕,說著,她目光冷靜地看定鏡中的蘇麻喇姑,兩人笑容倏失,同時想起今早!---的情景,想起引來這次大雪天南苑之行的那件事。
今天早上,蘇麻喇姑親手為太皇太后梳頭。象牙梳從她頭頂的烏髮慢慢刮向腦後時,她舒服得合上了眼睛。隨皇后同來請安的年齡最小的宜貴人郭羅絡氏冒冒失失地「哎喲」一聲,說:「怎麼翹出幾根自頭髮呀?'
皇后慌忙回頭瞪她一眼,她自知失言,驚慌地紅了臉,趕緊垂頭朝後縮。蘇麻喇姑已拿出小鑷子,準備拔去那透出黑髮直直豎在腦門心的幾根觸目的白髮。
「別拔它了。」太皇太后微微一抬手,輕聲說:「往日一根一根地長,如今一叢一叢地生,拔不淨了!」她傷感地嘆了口氣,凝視著鏡子,好半天一言不發。貴人們和蘇麻喇姑也都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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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皇后說:「老祖宗氣色好,臉上都看不出皺紋,我們到了老祖宗的歲數,只怕難有老祖宗的容色口」
太皇太后搖搖頭,伸手拿起水粉和胭脂,漫慢地撲臉.慢漫地說:「老就是老,不想老也沒辦法。水粉胭脂也遮掩不過,還不如不施脂粉的好。··,…可咱們皇家的身份擺在這兒,吉服朝服必須金碧輝煌、必須色彩繽紛,這是國家制度管著的。穿著這麼華貴豔麗的衣袍,你們年輕人容色豐潤新鮮倒也相配,我們上歲數的若不靠脂粉裝點,就得叫這些衣袍給打扮得越發乾枯老朽了!
蘇麻喇姑遞上一副珊瑚珠環,太皇太后拿來放在手心細細觀賞:極其溫潤細膩極其紅,紅得純粹,紅得透明,亮得耀眼。周圍的人們看著它眼睛都直了。太皇太后輕輕撫摩著它讚歎不已:「好一副珊瑚珠環!我算它至少值一千兩銀子!'蘇麻喇姑笑道:「是,冊子上寫著價值一千一百兩。」太皇太后望著鏡子,又搖搖頭,笑容裡有一點捉摸不住的淒涼。「可惜我再不能戴它了!它太鮮亮,太明豔了,會把我這老太婆的臉形容得分外暗淡老憊……還是戴一副珍珠耳球為好。淡灰色的珠光對上歲數的人倒合適些……」
蘇麻刺姑和皇后貴人們靜立兩側,有些不安、有些惶惑。她們從未聽老佛爺發過這樣的感慨、她真的老了麼?歲月真無情啊,天底下最尊貴、最有才幹、兒乎是無所不能的老佛爺.也逃出不它的管轄!
皇后貴人們已經出宮去了,太皇太后還沉浸在傷感中,無心說話。這時,慈寧宮總管匆匆趕來,進門就跪下,緊張地桌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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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爺,蘇納海、朱昌作、王登聯被殺了!'
「什一麼?」太皇太后猛地一起身,首飾盒‘’嘩啦」摔落地上,珠花、鳳釵、耳環、戒指滾了一地,她回頭看了蘇麻喇姑一眼,蘇麻喇姑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老佛爺,」總管連忙接著察告:「說是有皇上的特旨!'「皇上特旨?」太皇太后皺起黑眉,慢慢坐下了,思索了片刻,問:「皇上去南苑幾天了?'
「三天口」蘇麻喇姑答道。
,’好吧,」太皇太后彷彿下了決心,「傳他們備馬儀駕,我也去南苑。」
'’老佛爺,剛下了大雪,天氣太冷··一」蘇麻喇姑和總管有」心勸阻。
「不怕!」太皇太后口氣很堅決,停頓片刻後,她又看定蘇麻喇姑,一字一句地說:「看這樣子,我還不能老!'同是這句話,今天到南苑的大雪地裡放馬馳騁之後,太皇太后又說一遍,更加有信心、有分量了。她似乎意猶未盡,又用不太流暢的漢話,慢慢吟了幾句詩:
,!老驥伏瀝,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蘇麻喇姑雖通漢話,對詩卻外行,只是因為太皇太后此刻忽然勃發的虎虎生氣,一種優雅與強勁兼備的特殊風采,不由得呆呆地望著她,目光裡滿是敬慕。
「老祖宗」咱們吃飯啊,我肚子都咕咕叫啦」玄燁邊說邊進門,已經望洗完畢,乾乾淨淨、清清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