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皇替老漢去找參領講理,參領不依,反要動手打我父皇,我父皇龍顏大怒,把參領一家處死,拿參領的房地財產都賞給老漢,還封他為一鎮之尊」京師內外、天下百姓無不稱頌我父皇是聖明天子卜··…哦,我明白啦,就是這個鎮子吧?'
蘇麻喇姑點頭:「對。知道這參領是誰嗎?'
「是誰?'
「是你父皇后宮謹貴人的侄女婿!……」
「哦!那是我父皇大義滅親!'
「記得領你父皇見這老漢的那個蠻子儒生麼?'
「記得。他是誰?'
「就是你的師傅熊賜履!'
「真的?」玄燁滿臉興奮,眼睛放光,躍躍欲試,「咱們這就進鎮去瞧瞧,看那劈柴老漢還在不在?'
蘇麻喇姑搖頭:「不用去了。參領一族早把房地財產收回了。那老漢若不死也早攆出去了……再說進鎮歇馬,要招來好些麻煩·一」
「什麼時候的事兒?」玄燁瞪眼問,旋又領悟,自語道:「我知道了,準是我父皇大行,那些人捏著他的罪己詔乾的!'他狠狠甩了一鞭,小紅馬尬開四蹄飛跑。這一族人馬跑出好幾裡,把那個鎮子遠遠扔在身後。玄燁忽又回頭望著蘇麻喇姑,繼續著方才的思索:
「蘇燎婕,你說,跟這次兩旗換地圈地,是不是一回事兒?'488
蘇麻喇姑微微一笑:「皇上你說呢?''
當蒼黃的太陽已經偏西,這一隊人馬行進在昌平縣通明陵的大道上時,蘇麻喇姑又低聲地向玄燁詳細說起當年那個極其險惡,而今為存體面依然隱秘不發的故事―簡親王濟度想要廢掉先皇的一系列陰謀,以及老佛爺與先皇帝的一系列對策。樁樁件件驚心動魄,玄燁聽得眼不敢眨、大氣不敢出,一顆心在腔子裡「懷懷」直跳。
蘇麻喇姑娓娓道來,不時向玄燁指出與當年有關的地點:「方才我們歇馬吃午飯的沙河行宮,就是小太監李忠頂替皇上蹈險的地方。那天你和二阿哥都在。你父皇召皇家子弟較射,你三發三中,還賞穿黃馬褂哩!·一那會子你剛五歲,不記得了吧?'
「記得,清清楚楚!」玄燁很得意,這是他記憶中最光彩的一幕,他完全憑了自己的才幹獲得獎賞。不像後來,即便是震動天下的登基大典、節慶朝會,他只不過是被人捧著、送著,全.不由己。
「咱們走的這條路上,當年奕駕護著御葷,浩浩蕩蕩。不知何時侍衛太監進上擱了毒藥的茶點鳥梅湯,不知何時代主乘葷的小太監李忠死在途中……
「就在這稜恩門前,迎駕諸王百官迎得個葷中死皇上,登時亂了營炸了窩兒似的,大哭大叫。濟度立馬站出來主持,說是一要為皇上發喪,二要擁立新君。偏這時候你父皇趕到了,將濟度一夥解送回京……」
邊走邊憶邊說,玄燁和護衛著他的這隊人馬,循著當年順治皇帝祭奠明代最末一代皇帝的道路,一直走進了崇禎的墓園489
--一思陵。
陵內松柏蒼鬱,道路規整潔淨,稜恩門、稜恩殿、明樓等建築的黃琉璃瓦頂閃著高貴富麗的光彩。滿耳邊只有風聲、馬蹄聲、槍免相撞的「丁噹」響。蘇麻刺姑不再說話,索額圖、伶國綱兄弟一路上都默默地跟在身後一段距離,以表示迴避。玄燁於是自然而然地落人沉思。
梭恩殿前,皇上下馬,這時,他對蘇麻喇姑說:「蘇蟾婚,我明白了。前有多爾袞,後有濟度,皆因身為親王、功高權重,所以父皇大行,令大臣輔政而不用攝政王。對不對?'
蘇麻喇姑點點頭,半晌,又說:「功高權重,容易生異心。可就不止親王了!'
玄燁一愣,眼珠「骨碌骨碌」轉了幾圈,無數念頭飛一樣從心頭掠過。
皇上在稜恩殿拈了香、行了祭禮,蘇麻喇姑陪他登上明樓,又繞著寶宮走了一圈。這回,由玄燁把崇禎皇帝一生勤政愛民的事蹟和最後感嘆著「君非亡國之君、臣是亡國之臣」而以身殉國的故事講給蘇麻喇姑聽。
「蘇婕搔,你看!」玄燁突然指著寶宮上的一棵樹,沒有一片樹葉,卻掛著兒顆鮮紅的果實.「那是什麼了」
「哦,那恐怕就是你父皇親手植下的那棵柿樹,只待它柿熟自落,沒人敢擅自摘取,經了秋霜冬雪,真像紅寶珠一般!'「蘇塘蟾,你說什麼?」玄燁追問、竭力回想著口「那年處置濟度之後,你父皇便親自大禮祭奠崇禎皇帝。他也登上明樓,他也繞寶宮周行。他當時心緒激盪,難以自持,就490
站在此處,你現在站的地方,拍著寶宮頂上的黃上,灑淚痛哭,大聲喊說:‘大哥大哥!聯與你一樣,皆是有君無臣啊!'…。.。」
如雷轟頂,玄燁心靈受到極大的震動,「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叫道:
「父皇:……,,
他的眼淚猛地迸出,他的委屈、一苦惱,因錯殺三大臣而產生的自責、失敗感和心底的慘痛,也隨之一湧而出,奔流直下,無可抑止。然而,他沒有像孩子那樣放聲大哭,只在靜靜地流淚,不時聳動著十三歲男孩的瘦小的肩頭。
蘇麻喇姑正要上前攙扶勸解,玄燁倏然立起.喊出聲來:「我記起來了蘇媚媚,我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