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杭州他用聖旨從知府那裡秘密調了一筆現款,選定慈谿為察訪重點,他想在這裡完成皇上交他的三件要事中的兩件:查詢遷海實情和訪賢。因為他認定救他的程先生是大賢。
可是,誰料到眼前這變故呢瞭如果程先生牽進那和尚的逆案中一費耀色記得這個謀逆大案的主犯朱三太子一他還能薦這樣的賢嗎?
陸狄初也嚇呆了。他知道程守仁的真實身份,知道他是從明史案中漏網的陸健。他不清楚這次捉拿陸健的原因,是新事還是舊案。若是舊案,任何救援都沒有用了。
兩人相對無言,各自滿腹心事,各有疑忌,不敢輕舉妄動。老僕滿臉老淚,哀求陸先生和費先生救一救他家主人。644
後來,費先生一揚黑眉,說:「放心!我們明天就去探聽訊息.設法救出恩公!'
在蕭塘鎮、慈谿縣四處奔走探聽,忙f四五天,兩人總算弄清了內情。
原來蕭塘鎮一村民偶爾在河沙中拾得海黃魚數尾,賣給魚行.魚行主人之子曾從學於程守仁。多年來海禁森嚴,禁絕下海捕魚已久,忽然得到黃魚,很是珍貴,魚行主人便令兒子送兩尾給程先生。偏偏此事被魚行主人的仇家看見,便往守鎮的土千總處首告,許多人趁機詐索魚行主人,詐索不遂,便以通海罪告到慈谿縣,於是便有那一場大搜大捕口黃魚是物證,拾魚村民、收魚的魚行主人、得魚的程守仁和另兩名買黃魚的顧客,總之,凡和黃魚有關的人,都拿到縣衙審問。
這樣,兩人才鬆了口氣,無非是要錢罷了。費崇儒有的是錢,連他送給恩公的馬蹄金也安好無恙。搜查那日,紅續包就放在正軒的書桌上,那些人心全在黃魚上,竟放過了這筆大財。陸狄初這個老鄉紳,長於應付官司糾紛,帶了五十兩銀子,在縣衙走了半天,便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告訴費崇儒一個壞訊息:有關通海案的所有人犯,都在前一天全部提往寧波府去了。費崇儒目瞪口呆,半響,說:「這慈谿縣令倒是能千得緊,這麼快就審過了?'
「什麼能千!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傻瓜了一字不識,居然也能當父母官!」陸狄初搖頭嘆息,說起他的親眼所見:他被讓進簽押房時,縣令正在師爺的指點下籤署告示,填上日子蓋上印,就好張貼出去了。這天是十一七日,師爺教縣令戈。了個「十」字,又告訴他,七字和十字差不多,但豎須右曲而後鉤向上。縣令提著筆慢慢畫下一豎,竟彎向了左邊。師爺645
大約耐心也到頭f,生氣地說:'‘全昔了!該!b。右彎!」那縣令欣賞自己傑作似的,審視良久,突然把告小翻過來,說:「這麼張貼出去、七字不就止獷麼?」師爺氣得說不出話,陸狄初在~旁忍了半天,好不容易刁‘把笑憋住。
…….牧民之官如此昏債貪財,百姓有安生日子過麼?」陸狄初說罷感慨不已。
費祟儒很奇怪:「這樣的人,怎麼會對通海案格外_匕緊?'「他何嘗上緊!是寧波新任太守,說是見了縣裡的呈文,便立刻來提了。」
寧波太守或許是認定這案子有油水可撈。如果癥結只在銀錢上,倒也不著急了。於是費崇儒和陸狄初一同往寧波營救。他倆趕到寧波的當天,便打聽得次日太守就要提審這件通海案。兩人略略收拾一下,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往太守衙門聽審。在南方,早就聽說寧波人歷害,訟風特盛。真是名不虛傳,他倆起個大早趕到大堂時,兩旁柵欄外已聚廠許多觀審的百姓,費了大勁才找到一個緊挨欄邊的位置二
知府的派頭可比知縣大多了,呼喝升堂,十分威嚴。陸狄初怕那年輕人沒經過這場面,心存畏懼,轉眼瞧他,竟是一副自若神態,全不在意。細想想便也恍然.既是富商之子,身處天子腳下的京師,大世面見得多廠,哪兒把小小知府的威風放在心上!陸健終是有福,有這麼個年輕人為之奔走,真乃不幸中之大幸也:
費崇儒目不轉睛地看著升堂寧波太守,用察訪的眼光審視思索:慈谿知縣不用說了,是昏庸無能的一例口這位太守呢?此人已是中年,相貌還十分俊美,一雙眼睛熠熠生光,藍頂子涼帽、石青綢褂,顯得既雅又威,他迫不及待地將此案調646
來府審,是不是看出其中有詐?或許他是個精明能幹的愛民官哩!那不就多了一例良吏清官了嗎?……
他忽然覺得身邊的陸狄初哆嗦了一下,又聽他低低地喊了一聲「老天了……」忙扭頭看,發現同伴眼睛發白,面容蒼白.趕緊拉住陸狄初的手,手也冰涼。
「陸先生,你怎麼啦?」費崇儒急急地小聲問。
陸狄初也不看他,直是搖手,渾身仍是緊張地直挺挺繃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太守看,用嘴向費守儒示意,要他靜靜聽審口
不想第一個案子就是慈谿通海案。太守開門向原告問話,只說了兩句,這邊陸狄初便如斷了線的木偶,頓時散了架似的靠在了柵欄上,嘴裡喃喃低嘆:「完了.完了,竟撞在他手裡!
費崇儒趕忙扶住陸狄初,陸狄初卻伸手無力地指指公堂:「你聽著吧)……丫
太守挨個兒詢問被告,正問至程守仁。
「程守仁?」太守這一聲不像在呼名,卻如疑問。「子民在口」程守仁低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