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雖然滿面笑容地陪費耀色喝酒,但費耀色能感到她冷冰冰的眼睛毫無笑意,唇邊也時不時不懷好意微微翁動。他抑住內心的不安,盡力自然地跟她隨著攀談,講些蘇杭的景緻、之二南的風物,黑衣女子也搭汕幾句,動手把燒雞和牛肉撕扯開,又為他斟酒,把一隻雞腿遞到他手中。她做這些都鄭重其事.毫無娟妓的媚態。費耀色不由得說道:「聽姑娘說話,不是山東口音……」
黑衣女子目光一閃,盯住他:「大爺聽我是哪裡人?'費耀色道:「聽不出。彷彿直隸口音,又有一點南#--。」黑衣女滲然一笑:「你聽得不錯。我原是直隸人,田產都被撻子圈去,全家南逃,又不得生路;再逃到山東,還是不能落腳,眼見全家貧病交加,活不下去,不得已忍辱含羞做這等卜賤營生,實在是··…」她低下頭.眼圈幾紅了。
費耀色也不禁黔然神傷,溫言安慰道:「姑娘遭遇,實在叫683
人難過。以姑娘這等才貌氣度,墮入煙花,真是太可惜了卜·一不過世事沉浮,人生無常.未必就再沒有出頭之日。」「唉,墮人風塵,苦命到極處了,哪裡還想什麼出頭不出頭!'「不然。姑娘莫道苦海無邊,風塵中自有俠義女子在!'「哦?」黑衣女子抬頭,日光閃閃。
「隋末天下大亂,楊素家妓紅拂俊眼識英雄,認定李靖是天下奇才,夜奔客店與他結為夫妻。後來李靖輔佐李世民成就帝業,為大唐開國元勳。姑娘你說這紅拂如何?''
黑衣女眉目間升起一股股豪氣,大聲說:「講得好:幹它一杯{」她舉懷一飲而盡。
「南宋安國夫人梁紅玉,原也出身娟門,於風塵中得識韓薪王韓世忠,與訂終身之約,資助投軍。韓世忠果然戰功卓著,夫封王位妻作夫人,夫妻雙雙保大宋。那梁夫入當年擊鼓戰金山,殺敗金兀朮五十萬大軍!何等氣概:何等威風!'
黑衣女子神采飛揚、眉目聳動,大叫道:「好極了!來,同乾一杯!」她拿酒杯對費耀色一舉,兩人一氣飲幹。
」姑娘,你的才貌資質,難道就不如紅拂女、梁紅玉麼?'黑衣女子一愣,旋即放聲大笑。她笑得非常狂放,卻又絲毫不損她的嫵媚。費耀色看得呆住了,一時心族動搖,兒乎忘了自己身處危境。哪知她笑到最後.竟笑出兩行清淚,淚珠在燭光映照中亮晶晶的。
「你這是怎麼了?」費耀色驚訝地問。
黑衣女子一臉慷慨.擺頭甩去淚珠,說:「我不過恨自己生不逢時!'
費耀色心中一震,更加斷定此女不是常人,他愈加冷靜下來,說:「其實,要論際遇,我比姑娘又能強到哪裡去呢?'684
女子眼光一轉,和顏悅色地問起他的生平。費耀色便不厭其煩地細細說起自己的身世。真真假假、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黑衣女子聽得十分專心.之後間道:「你初次經商便失利,我看你行囊又小又輕,大約賠得差不多廠,回去怎麼向你養父交代?'費耀色頓時心裡發慌,他感到黑衣女子的眼睛裡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狡黯,是不是她剛刁‘幫他提行囊時已經覺察?他雖然心中念頭閃轉,詞色間卻毫不猶豫,說:「行囊雖然輕小,卻有我向至親借來的黃金三百兩.是為救我的一位恩人性命的……」他講起舟行江上遇盜被救的過程以及報恩未成、恩公下落不明的情形。
黑衣女子聽得律津有味,纖眉一挑.似要問什麼,又忍住了,只讚歎地點點頭說:「找不到恩公,你打算怎麼辦呢?'「就用這幾百兩黃金四處打聽,總要得他安好的確信,報他的恩義……」
窗外「颯颯」有聲,兩人一同揭開紙簾看,只見大雪瀰漫,與微微月光相映,一自無際。女子只著一件黑緞薄棉襖,此時不由得抱住了肩膀。費耀色開啟行囊,找出了珍珠羔皮短襖,親自為她披上。回視桌1二,殘燈將盡,爐火不溫,費耀色添油添火,屋裡又亮堂堂熱烘供了。他笑容滿面地請她對坐繼續飲酒談心。她驚異地看了費耀色一眼,說:「你有這麼多的話要講麼?'「難得遇到姑娘這樣的人。所謂酒逢知己乾杯少嘛!'女子沉默片刻,嫣然笑道:「你忘了招我來做什麼的?'費耀爸正色道:'’我不敢自認是君子,但平生從不做乘人之危的缺德事,姑娘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