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凝視著他,挪動身體又在他對面坐定,隨後對他微微一笑。這一笑包含著感激、讚美和一點敬重,是至今為止685
的第一次不帶冷氣和嘲弄的真笑。這甜關又天真的笑.勾起費耀色心頭的一絲迷惘,彷彿在夢中見過,細想想,又毫無蹤跡可覓。
他們又大南地北地談論開來,更加親切友好:窗外雞叫了,黑衣女照例應當告辭。她脫下皮襖放在炕頭,就要拜別。費耀色贈她十兩白銀,柔聲說道;'‘你家中若有父兄等男子.拿這錢做點小本生意吧,不要再讓你來受這苦楚了。好嗎了」他隨手又拿皮襖給她披}二:「大雪後格外寒冷,你這麼早出門別凍壞了。一件皮襖不值什麼.你穿著也好擋擋風寒,不必介愈n'黑衣女很不過意地說:」承蒙君子憐惜,虛度良宵,受銀錢已覺抱歉,哪敢又領賜衣物?'
費耀色鄭重地說:「我之所以看重姑娘,實在是氣味相投,難得遇到。要是貪圖床第歡愛,豈不是褒讀了姑娘?斷然不可」這又有什麼可抱歉呢?'
黎明的曙色中,黑衣女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分明含著淚水。她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咬住,低頭拜謝下去,匆匆離開一了。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原上,費耀色不由得嘆了口氣。他若有所思地坐在炕沿邊,覺得她的影子似乎還在屋裡晃動。
方才與她相對,心絃繃得很緊,時時注視著她的動作、表情以至眼神的每一點變化,倒把她的容貌忽略了。現在回想起來,她是個很美的女郎呢!那面龐,那輪廓秀麗的嘴,尤其是她那雙深沉的烏黑的大眼睛就像深潭的水,不知牽動了費耀色心靈深處的什麼,總令他·吩湍不安··,…真可惜,這樣一個好女子竟墮人風塵!以後還能再見到她嗎了……
費耀色正在胡思亂想,忽然門上幾聲急促的叩擊,又讓他686
吃驚:天色未明,誰來叩門?他拔出靴筒裡的匕首,湊近窗戶朝外一看,卻是黑衣女!連忙開門,她大步進屋,又反手關了門,表情和氣度完全成了另一個人口挺胸揚首、滿面自得,如同一位高貴的小姐.爽快利落地說:
「實話告訴你吧,我哥哥是響馬首領,我也領一幫女子沿途探聽消.急、偵察財貨。我一向守身如玉,起邪心歹意者,盡者手刃以報,從不留情!好在我黑衣黑褲貌不驚人,招我的客人不多,刀下鬼也就沒有幾個。但像你這樣的君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不得不報答你。你還要走遠路,皮襖理當送還,另有一件寶物相贈。現在大雪剛停,路上還不泥濘,你就踏雪走吧,早早離開這裡!'
費耀色又驚又喜,躬身長拜。女郎睬也不睬,轉身開門就走。走出三五步,又停下想了想,回過身,藉著晨光對費耀色再看一眼,皺著眉頭問;「康熙二二年間,你可曾去過浙江?'突如其來,費耀色很奇怪,忙搖頭道:「沒有。我這是頭一次去南方。」
女郎不再說什麼,掉頭大步而去n看著雪地卜她的腳印,費耀色心裡一驚:她不是小腳)可她明明是漢人女人呀?……難道是前幾年太皇太后明令禁止全國女子纏足之後,重新放開的?半個時辰後,有個中年人來歸還短皮襖,並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交給費耀色,說:「這是我家主人贈給你的,囑我告訴你拿它戴在馬髻頭上行路,千萬不可遺失。到廠楊柳青自會有某鏢局來人索取,請付給來人即可。千萬不要誤事口」費耀色收下小包,又拿出銀子賞來人,來人連忙擺手說:「主人有命,不得受一錢之賜,小的不敢違命。」說罷匆匆走了。小包裡不過是一撮紅纓,其中雜著一面杏黃色的三角小旗口687
他不解其意,暫收懷中。此時天色大明,他算了房錢就要起程。兒位客人都勸他再等一時辰,多些人同路,互相也好照應。因為前面這一兩百里路最不「乾淨」。費耀色哪裡肯等,叫夥計牽馬裝行囊,上馬前,把那撮紅纓三角旗綴在馬的前額上。眾人相顧愕然。一個老車伕羨慕地說:「大爺哪兒來的這寶貝?真好福氣,走遍山東不發愁了)'
費耀色將信將疑,跨馬加鞭而去。
跑出不過三十里,迎面來了二十多個騎馬帶弓箭刀槍的人,他們已擦肩而過,卻又回馬盤繞一週,盯著紅纓小旗看了看,才打馬南去了。再前行花十里,又遇到同樣情況。於是費耀色不得不相信那老車伕的經驗之談廠。
費耀色的目的地是濟寧n那裡有一大片故明廢藩田。在兩三天的路程中,每天都要遇到幾起帶弓箭刀槍的騎馬人,每次都安然無恙地通過了。當初南下他走的水路、跟的官船,真不知道商旅行客出門原來竟如此艱難!在客棧歇宿時,他常常撫摩著紅纓小旗,想起那位古怪可怕而又可愛的黑衣女郎,雖然自己和她身份懸殊如同天壤,但總忍不住希望以後能夠再見到她。若不是她,費耀色囊中那三百兩黃金休想保住。如今,黃金纖毫不少,可費耀色的恩公,改名程守仁的陸健先生,到底在什麼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