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王是個小王,落田有限,如今留在這片地面的,只有四個村子。其中最小的便是眼前這個東辛莊。
整個莊子彷彿都理進了尺餘厚的積雪,低矮的房簷差不多和積雪相接了,像一所所土籠子。土牆縱橫,掩不住家家戶戶院落的簡陋和貧苦。冬日的太陽容色慘白,在霧騰騰的雲中忽隱忽現,剛剛過午,村裡連一點聲息都沒有。隱隱几聲雞鳴狗吠,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面前卻是沒人居住的死寂世界口
費耀色心頭髮寒,轉眼看到側面一道影壁,壁上告示的紅色大印,在這一片白色世界中分外奪目。他上前細看,正是縣太爺為變價發賣廢藩田產事出的通告,要求來年春天以前將價748
銀交納清楚,否則不許耕種。費耀色暗暗吃驚,他已訪察過的數處廢藩田,只有變價的傳聞而無實信,也已招得人們罵不絕口.不料,朝廷居然採納了變價發賣的惡主意,又要害多少人家破逃亡了!是不是皇上終究拗不過輔巨?
身後有踏雪的聲響。費耀色回頭,見卜婦人挑著一對空桶來村口打水)費耀色止想飲馬,便跳下馬鞍,牽馬走到井臺邊。「大嫂,借我水桶用一用。」
婦人看他一眼,把桶遞給他,並不說話。
費耀色搖著轆護,先替婦人把另一捅倒滿,又搖一湧倒進井臺邊的石槽,最後搖上第三桶,提到婦人身邊,說:「大嫂,我謝你了。」
見這年輕人這麼勤快有禮,婦人不由得低聲說一句「謝謝你啦!'’說話之際,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挑起水桶就走。費耀色心頭如同飄過一層輕霧,這低低的一聲分明是京師口音,她又一雙天足,莫非是個逃人?可她的笑容卻似曾相識,在什麼地方見過呢?費耀色愣在井臺邊。眼看婦人挑著水楚進小巷,那背影的姿態實在好看,像是在水上飄動一般,這,他好像也見過.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口他連忙向前衝了幾步,!’大嫂」兩個字還沒出口,小巷裡一個男子跑出來迎著婦人,喊’道:
「哎呀,夢姑,誰叫你去擔水啊!這不叫人笑話我叫了」這人費耀色卻認得準,登時一蹦好高,衝過去大喊道:「同春哥!夢姑嫂子!你們怎麼在這兒啊!'
「費耀色!」同春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了費耀色的手.「費耀色兮」夢姑打量著這個年輕漢子,極力尋找當年馬蘭村那個小糙子的影子,哪裡能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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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呢?快進家暖和暖和!」同春熱情地邀請,又從夢姑手裡奪過扁擔挑著水,費耀色牽著馬,屯人一同走進同春家的院子。
兩口子為招待遠道的客人,忙了好一陣兒,總算熱湯熱水地把費耀色安頓在溫暖的炕頭坐定了。三間小屋,泥牆草頂,傢俱也很簡陋,但收洽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炕上疊操的被褥鮮豔清潔,繡花枕頭的花樣新穎美麗,破舊的躺櫃上,苫了一塊精心刺繡著梅竹松歲寒三友圖的櫃簾,不但遮了醜,還給屋裡平添了幾分雅氣。不用說,那必是夢姑的一手藝。
夢姑在灶邊「譁螂譁螂」地炒著花生,陣陣新花生的香氣直往裡屋飄口同春笑道:「暖,你快點吧:異上來,我們哥兒倆喝幾盅,你也來。」
夢姑在堂屋裡笑答道:「別急呀,不生不糊才好下灑,還得給你們炒倆雞蛋哩!'
費耀色羨慕地說:「同春哥,你真好福氣!別人再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這,可怎麼也沒法跟你比呀!'
同春滿面春風地隔著門簾對夢姑的背影那祥地看了一眼,那是無法形容的熱戀中的情人的日光,壓低聲音,但叫夢姑可以聽得到地說:「要不然我幹叫跑南走北地死追著人家呢?'夢姑一掀簾子,把一隻盛滿炒花生的竹編小筐往炕桌匕一頓,再從櫃裡抓出兒把大紅棗兒,隨後嬌慎地白一。’丈夫一眼,小聲埋怨道:「說話沒輕沒重的,不怕費耀色笑話!'
費耀色湊趣道:「嫂子,我眼紅還眼紅不過來呢。'同春邊倒酒邊說:「從小一塊兒的小兄弟,怕什麼。'夢姑「哼」了一聲,忍不住笑了,轉身要出去炒雞蛋,同春拉住,三人一同喝了頭盅酒,才放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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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不是在宮裡當差麼?怎麼跑山東來了兮」「宮裡差我到南邊辦事。這不,要回京師,路過這兒,偏巧就碰!嫂子啦!合著我跟同春哥夢姑嫂子就是有緣分兒丁」「宮裡差你?,··…該不是皇上吧?'
「哪兒能呢!皇上那麼高,我哪兒夠得著!'
同春拿酒盅在手裡轉了個圈兒,放下,問道:「上回,咱們在京師見面時候、你說皇上文武全才、仁德愛民,最重民問疾苦,只要親政,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這不,去年皇上親政的詔書就貼出來了,我們這兒,唉!
費耀色忙問:「是為廢落田產變價出賣的事兒嗎?'「你怎以知道了」
「唉,我北上這一路,處處聽到風聲。今兒個又在村口看到了縣太爺的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