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唐快氣瘋了,他試圖要拉住徐世楚。
「你這人怎麼了?有話可以好好說……」
徐世楚把他一把推開,彷彿醫院裡根本沒有他這位醫生的存在。他又抓住了冰兒,用手
死命拉扯冰兒那滿頭短髮:
「你看你做了什麼事?你看你做了什麼事?」他重複的叫著,聲音幾乎是「淒厲」的。
「你把你那麼漂亮的頭髮剪掉了!你真該死!你還吞了安眠藥!你真狠!你真狠!你真狠!
你要死就死吧,我們一起死!反正你存心不讓我活的!」他跳起來,滿屋子亂找,終於找到
桌上的剪刀,他抓起剪刀,把它塞進她手中:「來,殺我呀!刺我的心臟呀!反正你已經讓
我鮮血淋漓了!反正你已經快把我殺死了!刺我呀!刺我呀!刺我呀!刺我呀!……」他狂
叫著。
冰兒淚流滿面,剪刀從她手裡掉到地上。她掙扎著,用雙手去捧住他的臉,她嗚咽著喊:
「原諒我!世楚,原諒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永遠不敢了!」他似乎「發作」
完了,一下子就跪了下去,把頭埋進她的白裙子裡,用雙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角,他哽塞著喊:
「你要我怎樣?冰兒?你要我怎樣?為什麼這樣折磨我?為什麼?」她哭著,眼淚水一
串一串的滴落,但是,她卻用力把他的頭扳了起來,他被動的抬起頭來了,滿臉都是狼狽的
熱情,他們對望著,痴痴的,旁若無人的對望著,然後,那徐世楚,那不知是人還是神的家
夥發出一聲悲切的低鳴:
「冰兒!你瘦了!」見鬼!李慕唐想。一個晚上會讓人瘦嗎?根本不可能!何況又一直
在注射生理食鹽水。
「哦!世楚!」冰兒又是淚又是笑。「你不生氣了?你原諒我了?」「不會原諒的!」他又
咬牙切齒起來。「永遠不會原諒你這種行為!」「我說過,」她怯生生的介面:「我再也不敢
了!」
他仔細看她。她也仔細看他。然後,猝然間,他們就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了。
李慕唐看傻了,簡直像演戲!他呆了片刻,才發現那一地的碎玻璃急待處理,他轉身想
往後面走,去拿掃把。才一轉身,他就差一點撞到一個陌生女子的身上——那女人,纖腰,
長腿,穿件白襯衫牛仔褲,簡單的衣服下裹著個美妙之至的胴體。一張笑吟吟的臉,眼角微
微往上翹,鼻頭微微往上翹,嘴角也微微往上翹,笑得好甜呢!
「對不起,李醫生,我是汪紫筠,大家都叫我阿紫。你看過天龍八部沒有?天龍八部是
金庸的一部武俠小說。裡面有個壞女孩,名叫阿紫。我不是天龍八部裡的阿紫。我很好,是
好阿紫。你叫我阿紫就可以了。」她咭咭呱呱的說著,看了看冰兒和徐世楚,又繼續說:「你
不要太介意他們兩個,這種火爆場面,有笑有淚,有愛有恨,是經常發生的。人跟人都不一
樣,有些人活得平平淡淡,有些人硬是活得轟轟烈烈。他們兩個,是不甘於平淡的,即使是
很平淡的事兒,到了他們兩個身上,也變成轟轟烈烈的了。這是另一種人生,對不對?」
他又聽傻了。這個什麼阿紫,和那個什麼冰兒,以至於那個徐世楚,他們真有另一種人
生呢!他活了三十來歲,沒碰到過這麼出色的人物,幾乎每人都有一套,套套令他刮目相看!
他張口結舌,半晌,才說了句:
「我去拿掃把!」「哦,我來我來!」阿紫笑容可掬。「掃把不行,要用肥皂,去除玻璃碎
片,我是拿手!你不用帶路,我找得著洗手間!」
他站在那兒,一時間,真有些兒暈頭暈腦,這一夜,把他的生活世界,完全攪亂了。
鐘敲八響。他驚怔的看看鐘,怎麼?已經八點了?日班護士魏蘭和田素敏就要來上班了。
護士?他又想起了朱珠,平平淡淡的朱珠,平平淡淡的女孩,平平淡淡的人生……他不由自
主的跌坐在沙發裡,對著窗外那無邊無際的細雨,默默的發起呆來。
冰兒5/263
事後,李慕唐常想,他對平淡生活的厭倦,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的。每天早上八時,病
人、咳嗽、聽筒、血壓計、注射、開藥、聽病人訴苦……一直到晚上十一時關門為止,生活
就像輪子般旋轉過去,輪子上每個花紋都是固定的,轉來轉去都看到同樣的紋路。重複。就
是這兩個字,生活是重複的,每天重演一些昨天的事情,而你卻必須以今天的我去面對,這
是多麼煩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