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戰亂平,君王起駕回京城;
到了馬嵬車躊躇,不忍離去斷腸人。
萋萋馬嵬山坡下,荒涼黃土墳冢中,
美人顏容再不見,地上只有她的墳。
君看臣來臣望君,相看個個淚沾衣;
東望京都心傷悲,任憑馬兒去馳歸。
回到長安進宮看,荷池花苑都依舊;
太液池上芙蓉花,未央宮中垂楊柳。
芙蓉恰似她的面,柳葉好比她的眉;
睹物怎能不思人,觸景不免雙目垂。
春風吹開桃李花,物是人非不勝悲;
秋雨滴落梧桐葉,場面寂寞更慘悽。
興慶宮和甘露殿,處處蕭條長秋草;
宮內落葉滿臺階,長久不見有人掃。
當年梨園的弟子,個個新添了白髮;
后妃宮中的女官,紅顏退盡人衰老。
夜間殿堂流螢飛,思想消沉心茫然;
終夜思念睡不著,挑盡了孤燈心草。
細數遲遲鐘鼓聲,愈數愈覺夜漫長;
遙望耿耿星河天,直到東方吐曙光。
冷冰冰的鴛鴦瓦,霜花覆蓋了幾重;
寒刺刺的翡翠被,誰與皇上來共用?
生離死別遠悠悠,至今已經過一年;
美人魂魄在何方,為啥不曾來入夢?
四川有個名道士,正到長安來做客;
能用虔誠的道術,招引貴妃的魂魄。
輾轉相思好傷神,叫人對王表同情;
就叫方士去努力,專意殷勤去找尋。
駕馭雲氣入空中,橫來直去如閃電;
昇天入地去尋求,天堂地府找個遍。
找遍了整個碧空,找遍了整個黃泉;
天茫茫來地蒼蒼,找遍天地沒看見。
忽然聽說東海上,有座仙山蓬萊山;
仙山聳立在雲端,雲來霧去縹渺間。
玲瓏剔透樓臺閣,五彩祥雲承托起;
天仙神女多無數,個個綽約又多姿。
萬千嬌美仙女中,有個芳名叫太真;
肌膚如雪貌似花,彷彿是要找的人。
方士在金闕西廂,叩開白玉的大門;
他託咐侍女小玉,叫雙成通報一聲。
猛然聽到通報說:唐朝天子來使者;
九華帳裡太真仙,酣夢之中受震驚。
推開睡枕攬外衣,匆忙起床亂徘徊;
珍珠廉子金銀屏,一路層層都敞開。
烏去發髯半偏著,看來剛剛才睡醒;
花冠不整都不顧,匆匆跑到堂下來。
輕風吹拂揚衣袖,步履輕輕飄飄舉;
好象當年在宮中,跳起霓裳羽衣舞。
寂寞憂愁顏面上,淚水縱橫四處灑;
活象春天新雨後,一枝帶雨的梨花。
含情凝視天子使,託他深深謝君王:
馬嵬坡上長別後,音訊顏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情,年深月久已斷絕;
蓬萊宮中度時日,仙境幽幽萬古長。
回頭俯身向下看,滾滾黃塵罩人間;
只見塵霧一層層,京都長安看不見。
只有寄去定情物,表表我深情一往;
鈿盒金釵寄你去,或許能慰藉君王;
金釵兒我留一半,鈿合兒我留一扇;
擘金釵來分鈿盒,一人一半各收藏。
但願我們兩顆心,有如釵鈿一樣堅;
不管天上或人間,終有一日會相見;
臨別殷勤託方士,寄語君王表情思。
寄語之中有誓詞,唯有他倆心裡知。
當年七月七日夜,我倆相會長生殿;
夜半無人兩私語,雙雙對天立誓言:
在天上,我們願作比翼齊飛鶼鶼鳥;
在地上,我們甘為永不分離連理枝。
即使是天長地久,總會有終了之時;
唯有這生死遺恨,卻永遠沒有盡期。
【評析】:
這首詩是作者的名篇,作於元和元年(806)。全詩形象地敘述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詩人借歷史人物和傳說,創造了一個迴旋宛轉的動人故事,並通過塑造的藝術形象,再現了現實生活的真實,感染了千百年來的讀者。
詩的主題是「長恨」。從「漢皇重色思傾國」起第一部分,敘述安史之亂前,玄宗如何好色、求色,終於得到了楊氏。而楊氏由於得寵,雞犬升天。並反覆渲染玄宗之縱慾,沉於酒色,不理朝政,因而釀成了「漁陽鼙鼓動地來」的安史之亂。這是悲劇的基礎,也是「長恨」的內因。
「六軍不發無奈何」起為第二部分,具體描述了安史之亂起後,玄宗的倉皇出逃西蜀,引起了「六軍」駐馬要求除去禍國殃民的貴妃「宛轉娥眉馬前死」是悲劇的形成。這是故事的關鍵情節。楊氏歸陰後,造成玄宗寂寞悲傷和纏綿悱惻的相思。詩以酸惻動人的語調,描繪了玄宗這一「長恨」的心情,揪人心痛,催人淚下。
「臨邛道士鴻都客」起為第三部分,寫玄宗借道士幫助於虛無縹渺的蓬萊仙山中尋到了楊氏的蹤影。在仙景中再現了楊氏「帶雨梨花」的姿容,並以含情脈脈,託物寄詞,重申前誓,表示願作「比翼鳥」、「連理枝」,進一步渲染了「長恨」的主題。結局又以「天和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深化了主題,加重了「長恨」的分量。
全詩寫情纏綿悱惻,書恨杳杳無窮。文字哀豔動人,聲調悠揚宛轉,千古名篇,常讀常新。
令人丁毅、方超在《(長恨歌)評價管窺》一文中認為,此詩是白居易借對歷史人物的詠歎,寄託自己的心情之作。文章說,詩人年輕時與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湘靈相愛,但由於門第觀念和風尚阻礙,沒能正式結婚。分手時,詩人寫了「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彼此甘心無後期」的沉痛詩句。文章指出,《長恨歌》作於作者婚前幾個月,詩人為失去與湘靈相會之可能而痛苦。為此,丁、方二人認為,《長恨歌》並不是對歷史的記錄與評價。「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正是詩人借前代帝妃的悲劇,抒發自己的痛苦與深情。
從「詩言志」,「詩傳情」上說,丁、方二人之說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