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是呀!你能想象嗎?」
「那他說些什麼呢?」
「我讓你猜三次。」
「我猜他大概是說些類似生日快樂的話。」
「答對了!」
艾伯特讓蘇菲進門。這次他又穿了不同的衣裳,與上次的差別不是很大,但今天他身上幾乎沒有任何穗帶、蝴蝶結或花邊。
「可是還有一件事。」蘇菲說。
「什麼意思?」
「你沒有看到信箱裡的紙條嗎?」
「喔,你是說那個。我馬上把它扔掉。」
;「我才不在乎他每次想到柏克萊時是否真的尿溼了褲子,可是那個哲學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才會使他那個樣子?」
「這個我們再看看吧。」
「你今天不就是要講他嗎?」
「是,啊,沒錯,就是今天。」
艾伯特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然後說道:「上次我們坐在這兒時,我向你說明笛卡爾和史賓諾莎的哲學。我們一致同意他們兩人有一點很相像,那就是:他們顯然都是理性主義者。」
「而理性主義者就是堅信理性很重要的人。」
「沒錯,理性主義者相信理性是知識的泉源。不過他可能也同意人在還沒有任何經驗之前,心中已經先有了一些與生俱來的概念。這些概念愈清晰,必然就愈與實體一致。你應該還記得笛卡爾對於‘完美實體’有清晰的概念,並且以此斷言上帝確實存在。」
「我的記性還不算差。」
「類似這樣的理性主義思想是十七世紀哲學的特徵,這種思想早在中世紀時就打下了深厚的基礎。柏拉圖與蘇格拉底也有這種傾向。但在十八世紀時,理性主義思想受到的批判日益嚴格。當時有些哲學家認為,如果不是透過感官的體驗,我們的心中將一無所有,這種觀點被稱為‘經驗主義’。」
「你今天就是要談那些主張經驗主義的哲學家嗎?」
「是的。最重要的經驗主義哲學家是洛克、柏克萊與休姆,都是英國人。十七世紀主要的理性主義哲學當中,笛卡爾是法國人,史賓諾莎是荷蘭人,萊布尼茲則是德國人。所以我們通常區分為‘英國的經驗主義’與‘歐陸的理性主義’。」
「這些字眼都好難呀!你可以把經驗主義的意思再說一次嗎?」
「經驗主義者就是那些從感官的經驗獲取一切關於世界的知識的人。亞理斯多德曾經說過;‘我們的心靈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過感官而來的。’這是對經驗主義的最佳說明。這種觀點頗有批評柏拉圖的意味。因為柏拉圖認為人生下來就從觀念世界帶來了一整套的‘觀念’。洛克則重複亞理斯多德說的話,但他針對的物件是笛卡爾。」
「我們心靈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過感官而來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在看到這個世界之前對它並沒有任何固有的概念或觀念。如果我們有一個觀念或概念是和我們所經驗的事實完全不相關的,則它將是一個虛假的觀念。舉例來說,當我們說出‘上帝’、‘永恆’或‘實體’這些字眼時,我們並沒有運用我們的理智,因為沒有人曾經體驗過上帝、永恆或哲學家所謂的‘實體’這些東西。因此,雖然有許多博學之士著書立說,探討這些事物,但事實上他們並沒有提出什麼新見解。這類精心構築的哲學體系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但卻是百分之百的虛幻。十七、十八世紀的哲學家雖然繼承了若干這類理論,但他們現在要把這些理論拿到顯微鏡下檢視,以便把所有空洞不實的觀念淘汰掉。我們可以將這個過程比喻為淘金。你所淘取的東西大多是沙子和泥土,但偶爾你會發現一小片閃閃發亮的金屑。」
「那片金屑就是真正的經驗嗎?」
「至少是一些與經驗有關的思想。那些英國的經驗主義哲學家認為,仔細檢視人類所有的觀念,以確定它們是否根據實際的經驗而來,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過,我們還是一次談一位哲學家好了。」
「好,那就開始吧。」
「第一位是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locke)。他生於一六三二到一七o四年間,主要的作品是《論人之理解力》(essayconcerninghumanunderstanding),出版於一六九o年。他在書中試圖澄清兩個問題:第一,我們的概念從何而來?第二,我們是否可以信賴感官的經驗?」
「有意思。」
「我們一次談一個問題好了。洛克宣稱,我們所有的思想和觀念都反映我們曾看過、聽過的事物。在我們看過、聽過任何事物之前,我們的心靈就像一塊tabularasa,意思是‘空白的板子’。」
「請你不要再講拉丁文了。」
「洛克認為,在我們的感官察知任何事物前,我們的心靈就像老師還沒有進教室之前的黑板一樣空白。他也將此時我們的心靈;比做一間沒有傢俱的房間。可是後來我們開始經驗一些事物,我們看到周遭的世界,我們聞到、嚐到、摸到、聽到各種東西。其中又以嬰兒最為敏銳。這是洛克所謂的‘單一感官概念’。然而,我們的心靈除了被動地接收外界的印象之外,同時也積極地進行某種活動,它以思考、推理、相信、懷疑等方式來處理它所得到的各種單一感官概念,因此產生了洛克所謂的‘思維’(reflection)。所以說,他認為感覺(sensation)與思維是不同的,我們的心靈並不只是一具被動的接收器,它也會將所有不斷傳進來的感覺加以分類、處理。而這些是我們需要當心的地方。」
「當心?」
「洛克強調,我們唯一能感知的事物是那些‘單一感覺’。例如,當我吃一個蘋果時,我並不能一次感知整個蘋果的模樣與滋味。事實上,我所接到的是一連串的單一感覺,諸如它是綠色的、聞起來很新鮮、嚐起來脆又多汁等。一直要等到我吃了許多口之後,我才能說:我正在吃‘蘋果’。洛克的意思是,我們自己形成了一個有關‘蘋果’的‘複合概念’。當我們還是嬰兒,初次嚐到蘋果時,我們並沒有這種複合概念。我們只是看到一個綠色的東西,嚐起來新鮮多汁,好吃……還有點酸。我們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將許多類似的感覺放在一起,形成‘蘋果’、‘梨子’或‘橘子’這些概念。但根本上,使我們得以認識這個世界的所有材料都來自感官。那些無法回溯到一種單一感覺的知識便是虛假的知識,我們不應該接受。」
「無論如何,我可以確定這些事物便是像我們所看到、聽到、聞到和嚐到的一般。」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談到這點,我們就要討論洛克嘗試解答的第二個問題。剛才他已經回答了‘我們的概念從哪裡來?’這個問題。現在他的問題是:‘這世界是否真的就像我們所感知的那樣?’答案並不很明顯。因此,蘇菲,我們不能太早下定論。一個真正的哲學家絕不會遽下定論。」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呀!」
「洛克將感官的性質分為‘主要’與‘次要’兩種。在這方面他承認受到笛卡爾等大哲學家的影響。所謂的‘主要性質’指的是擴延世界的特質,如重量、運動和數量等等。我們談的是這類特質時,我們可以確定我們的感官已經將它們加以客觀地再現。但事物還有其他特質,如酸或甜、綠或紅、熱或冷等。洛克稱它們為‘次要性質,。類似顏色、氣息、味道、聲音等感覺並不能真正反映事物本身的固有性質,而只是反映外在實體在我們的感官上所產生的作用。」
「換句話說,就是人各有所好。」
「一點都沒有錯。在尺寸、重量等性質上,每個人都會有一致的看法,因為這些性質就存在於事物本身之內。但類似顏色、味道等次要性質就可能因人而異,因動物而異,要看每個人感覺的本質而定。」
「喬安吃柳丁時,臉上的表情跟別人在吃檸檬時一樣。她一次最多隻能吃一片,她說柳丁很酸。可是同樣的一個柳丁,我吃起來卻往往覺得很甜、很好吃。」
「你們兩個人沒有誰對,也沒有誰錯。你只是描述柳丁對你的感官所產生的作用而已。我們對顏色的感覺也是一樣。你也許不喜歡某種色調的紅,但如果喬安買了一件那種顏色的衣服,你最好還是不要加以批評。你對顏色的體驗與別人不同,但顏色的本身並沒有美醜可言。」
「可是每一個人都會說柳丁是圓的。」
「是的,如果你面前的柳丁是圓的,你就不會‘以為’它是方的。
稱會‘以為’它是甜的或酸的,但如果它的重量只有兩百克,你不會‘以為’它有八公斤重。你當然可以‘相信’它重達幾公斤,但如果這樣的話,你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如果你同時要幾個人來猜某東西的重量,那麼一定會有一個人的答案比較接近。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數目。罐子裡豌豆的數量要不就是九八六個,要不就不是,動作方面也是一樣。一輛汽車要不就是正在移動,要不就是在靜止的狀態。」
「我懂了。」
「所以當牽涉到‘擴延’的實體時,洛克同意笛卡爾的說法,認為確實有些性質是人可用理智來了解的。」
「在這方面取得共識應該不會太難才對。」
「洛克也承認笛卡爾所謂‘直覺的’或‘明示的’(demonstrative)知識在其他方面也存在。例如,他認為每個人都有相同的一些道德原則。換句話說,他相信世間有所謂‘自然權利’(naturalright)存在。這正是理性主義者的特徵。洛克與理性主義者相像的另外一點是:他相信人類憑理性就自然而然可以知道上帝的存在。」
「他說的也許沒錯。」
「你是指哪一方面?」
「上帝確實存在這件事。」
「這當然是有可能的。不過他並不以為這只是一種信仰,他相信關於上帝的概念是原本就存在於人的理性之內的。這也是理性主義者的特色。還有,他也公開提倡知識自由與寬容的精神,並很關心兩性平等的問題。他宣稱,女人服從男人的現象是受到男人操縱的結果,因此是可以加以改變的。」
「這點我不能不同意。」
「洛克是近代哲學家中最先關心性別角色的人之一。他對於另外一個英國哲學家彌爾(johnstuartmill)有很大的影響。而後者又在兩性平等運動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總而言之,洛克倡導了許多開明的觀念,而這些觀念後來在十八世紀的法國啟蒙運動中終於開花結果。他也是首先倡導‘政權分立’原則的人。」
「他的意思是不是說國家的政權必須由不同的機構共同持有……?」
「你還記得是哪些機構嗎?」
「人民所選出的代表握有立法權,法院握有司法權,政府握有行政權。」
「政權分立的觀念最初是由法國啟蒙運動時期的哲學家孟德斯鳩(montesquieu)提出。但洛克最早強調立法權與行政權必須分立,以防止專制政治。他生在路易十四統治的年代。路易十四一人獨攬所有政權,並說:‘朕即國家。’因此我們說他是很‘專制’的君主。這種政治我們稱之為‘無政府狀態’。洛克的觀點是:為了確保國家的法治,必須由人民的代表制定法律,而由國王或政府執行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