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之路通向內心……
席德任由那本沉重的講義夾滑入懷中,並繼而滑落到地板上。
現在的天色已經比她剛上床時明亮。她看看時鐘,已經快三點了。她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她入睡時心裡仍在好奇為何爸爸會開始將小紅帽和波波熊寫進書中……第二天早上她睡到十一點。醒來時全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於是她知道自己昨晚又做了許多夢,可是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夢見什麼了,感覺上就好像她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似的。
她下樓準備早餐。媽媽已經把她那套藍色的工人裝拿出來了,預備到船屋那兒去修理汽艇。雖然它一直都沒有下水,在爸爸從黎巴嫩回來前還是得把它整理得比較像樣些。
「你想不想來幫我的忙?」
「我得先讀一點書。你要不要我帶一杯茶和一些點心去呢?」
「都快中午了還用吃點心嗎?」
席德吃完早餐就回到房裡。她把床鋪整理了一下,然後舒服地坐在上面,膝上放著那本講義夾。
哲學宴會蘇菲鑽過樹籬,站在花園裡。這座大花園曾經是她心目中屬於她的伊甸園……園裡到處散佈著昨天晚上被暴風雨吹落的枝葉。她覺得那場暴風雨和落葉和她遇見小紅帽與波波熊這件事似乎有某種關聯。
蘇菲信步走到鞦韆那兒,揮落上面的松針與松枝。還好鞦韆上的坐墊是塑膠的,所以下雨時也不需要把它們收進屋裡去。
蘇菲走進屋裡。媽媽已經回到家了,正把幾瓶汽水放進冰箱裡。餐桌上放著一塊花結狀的乳酪餅和一小堆杏仁圈圈餅。
「我們家有客人要來嗎?」蘇菲問。她幾乎已經忘記今天是她的生日了。
「我們要到星期六才請客,不過我想我們今天也應該稍微慶祝一下。」
「怎麼慶祝呢?」
「我請了喬安和她的爸媽。」
蘇菲聳聳肩。
「好啊!」
快到七點半時,客人就到了。氣氛滿拘謹的,因為蘇菲的媽媽很少和喬安的爸媽往來。
不久蘇菲與喬安就到樓上蘇菲的房間去寫花園宴會的邀請函。由於艾伯特也在應邀之列,因此蘇菲興起了舉辦一個「哲學花園宴會」的念頭,喬安也沒有反對,畢竟這是蘇菲的宴會。於是她們便決定舉辦一個有主題的宴會。
她們花了兩個小時才擬好邀請函。兩個女孩都笑彎了腰。
親愛的……敬邀您在六月二十三日仲夏節當天晚上七點,前來苜蓿巷三號參加哲學性的花園宴會,以期解開生命之謎。請攜帶保暖的毛衣與適於解開哲學之謎的高明土意。為免引發森林火災,我們很遺憾後時將無法升起營火,不過歡迎大家盡情燃亮想象力的火焰。應邀貴賓中將至少有一位是真正的哲學家。因此之故,此一宴會將不對外開放。新聞界人士也恕不招待。
順頌時祺籌備委員喬安宴會主人蘇菲寫完後,她們便下樓去見爸媽。此時他們正在聊天,氣氛已經比較輕鬆自然了。蘇菲將她用鋼筆寫的邀請函文稿交給媽媽。
「請幫我影印十八份。」這已經不是蘇菲第一次請媽媽利用上班時間幫她影印東西了。
媽媽看過邀請函後,便將它遞給喬安的爸爸。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她已經暈頭轉向了。」
「不過看起來還滿吸引人的。」喬安的爸爸說,一邊把那張文稿遞給他太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參加呢i」
喬安的媽媽芭比看了邀請函後說道:「嗯,真不錯。蘇菲,我們也可以參加嗎?」
蘇菲信以為真,便說:「媽,那你就幫我印二十份吧。」
「你瘋了不成!」喬安說。
當天晚上蘇菲上床前,在窗前站了許久,看著窗外的景色。她還記得有一次曾經在黑暗中看到艾伯特的身影。這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現在又是深夜時分,只不過由於已是夏日,天色仍然明亮。
直到星期二上午,艾伯特才和她聯絡。蘇菲的媽媽剛出門上班,他就打電話來了。
「喂,我是蘇菲。」
「我是艾伯特。」
「我猜到了。」
「很抱歉我沒有早一點打電話來,因為我一直忙著擬定我們的計劃。這段時間少校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才能夠單獨做一些事,不受干擾。」
「這事實在很詭異。」
「然後我就抓住這個機會躲了起來,你明白嗎?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監視網路,如果只由一個人控制的話,也會有它的缺點……我收到你的卡片了。」
「你是說邀請函嗎?」
「你敢冒這個險嗎?」
「為什麼不敢?」
「像那樣的宴會,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你來不來呢?」
「當然來啦。可是有一件事:你還記得那天席德的爸爸會從黎巴嫩回來嗎?」
「老實說,我忘記了。」
「他讓你在他回到柏客來那一天舉行哲學性的花園宴會,一定不可能是什麼巧合。」
「我沒想到這個耶!」
「我敢說他一定想到了。不過沒有關係,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好了。你今天上午能到少校的小木屋來嗎?」
「我今天要修剪花壇的草。」
「那就下午兩點好了。你能來嗎?」
「可以。」
蘇菲到達小木屋時,艾伯特已經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了。
「到這裡來坐!」他說,然後就馬上開始上課了。
浪漫主義「我們已經講過了文藝復興運動、巴洛克時期與啟蒙運動。今天我們要談浪漫主義。這可以說是歐洲最後一個偉大的文化紀元。
到這裡,我們就接近尾聲了。」
「浪漫主義時期有這麼久嗎?」
「它從十八世紀末開始,一直持續到十九世紀中期。到了一八五o年以後就不再有一個涵蓋詩、哲學、藝術、科學與音樂的‘紀元’了。」
「浪漫主義時期就是這些紀元當中的一個嗎?」
「有人說浪漫主義是歐洲人士最後一次對生命的‘共同進路’。
這個運動從德國開始,最初是為了反對啟蒙時期的哲學家過於強調理性的做法。在康德和他那冷靜的知性主義成為過去式後,德國的青年彷彿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那他們用什麼東西來取代康德的哲學呢?」
「當時的新口號是‘感情’、‘想象’、‘經驗’和‘渴望’。過去部分啟蒙時期的哲學家,包括盧梭在內,也曾經提到感情的重要性。到了浪漫主義時期,人們開始批評過於偏重理性的做法。以往隱而不顯的浪漫主義如今成為德國文化的主流。」
「這麼說康德對人們的影響力並沒有持續很久哼?」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許多浪漫主義者自認是康德的傳人,因為康德已經確認我們對於‘物自身’所知有限,同時他也強調自我的作用對於知識(或認知)的重要性。在這種情況下,個人可以完全隨心所欲的以自己的方式來詮釋生命。浪漫主義者便利用這點發展出幾乎毫無限制的‘自我崇拜’,並且因此而歌頌藝術方面的天才。」
「那時候有很多這樣的天才嗎?」
「貝多芬就是其中之一。他用音樂來表達自我的情感與渴望,比起巴哈和韓德爾這些多半以嚴格的音樂形式創作樂曲,以歌頌上帝的巴洛克時期大音樂家,貝多芬可以說是一個‘自由的’藝術家。」
「我只聽過月光奏鳴曲和第五號交響曲。」
「那你應該可以聽得出月光奏鳴曲是多麼浪漫,而貝多芬在第五號交響樂中又是如何生動地表現自己。」
「你說過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也是個人主義者。」
「是的。文藝復興時期與浪漫主義時期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兩者都強調藝術對人類認知的重要性。在這方面康德有很大的貢獻,他在他的美學理論中研究了當我們受到美(例如一幅藝術作品)的感動時會發生什麼情況。他認為,當我們忘記自我,忘記一切,完全沉浸於藝術作品的時候,我們就比較能夠體驗到‘物自身’。」
「這麼說藝術家可以提供一些哲學家無法表達的東西哼?’:「這正是浪漫主義者的看法。根據康德的說法,藝術家可以隨心所欲地運用他的認知能力。德國詩人席勒(shller)更進一步發揮康德的想法。他說,藝術家的創作活動就像玩遊戲一般,而人唯有在玩遊戲的時候才是自由的,因為那時他可以自己訂定遊戲規則。浪漫主義者相信,唯有藝術才能使我們更接近那‘無以言喻’的經驗。有人甚至將藝術家比做上帝。」
「因為藝術家創造自己的世界,就像上帝創造這個世界一般。」
「有人說藝術家有一種‘創造宇宙的想象力’。當他內心充滿藝術的狂喜時,他可以跨越夢境與現實的藩籬。年輕的藝術天才諾瓦里思(novalis)曾經說過:‘人世變成了一場夢,而夢境成為現實。’他寫了一部名為海因利希?馮?歐夫特丁根(heinrichvonohter—dingen)的中世紀小說。此書雖然在他一八o一年去世時仍未完成,但仍是一本非常重要的小說。書中敘述年輕的海因利希一心一意找尋他曾經在夢中見到、渴望已久的‘藍色花朵’。除此之外,英國的浪漫主義詩人柯立芝(co1eridge)也曾表達同樣的意念:‘萬一你睡著了呢?萬一你在睡眠時做夢了呢?萬一你在夢中到了天堂,在那兒採下了一朵奇異而美麗的花?萬一你醒來時,花兒正在手中?啊,那時你要如何呢?’」
「好美啊!」
「這種渴望遙不可及的事物的心態正是浪漫主義者的特色。他們也可能會懷念一個已經逝去的年代,例如中世紀。歷經啟蒙時期對中世紀的貶謫後,浪漫主義者開始熱烈重估中世紀的價值。此外,他們對神秘的東方等遙遠的文化也懷有一分憧憬。有些浪漫主義者則受到夜晚、黃昏、古老的廢墟與超自然事物的吸引。他們滿腦子都是我們通常所說的人生的‘黑暗面’,也就是一些陰暗、神秘、不可思議的事物。」
「聽起來像是一個滿刺激的時代。那些浪漫主義者都是些什麼人呢?」
「浪漫主義主要興盛于都市地區。十九世紀的前半在德國等許多歐洲地區,都可見到興盛蓬勃的都市文化。最典型的浪漫主義者都是年輕人,通常是一些並不一定很認真讀書的大學生。他們有一種明顯的反中產階級的生活態度,有時會稱警察或他們的房東為‘庸俗市儈’,或甚至稱他們是‘敵人’。」
「要是我的話,可不敢租房子給浪漫主義者!」
「一八oo年左右的第一代浪漫主義者都是年輕人。事實上我們可以稱浪漫主義運動為歐洲的第一個學生運動。那些浪漫主義者有點像是一百五十年後的嬉皮。」
「你是說那些留長髮、漫不經心地彈吉他並且隨地躺來躺去的人?」
「對。曾有人說:‘閒散是天才的理想,懶惰是浪漫主義者的美德。’浪漫主義者的職責就是體驗生活——或是成天做白日夢、浪費生命。至於日常的事務留給那些俗人做就行了。」
「拜倫是浪漫主義時期的詩人,不是嗎?」
「是的。拜倫和雪萊都是所謂的‘惡魔派’的浪漫主義詩人。拜倫更成為浪漫主義時期的偶像。所謂的‘拜倫式的英雄’就是指那些無論在生活上還是藝術上都特立獨行、多愁善感、叛逆成性的人。拜倫本人可能就是一個既任性又熱情的人,再加上他外貌英俊、因此受到了許多時髦婦女包圍。一般人認為,拜倫那些充滿了浪漫奇遇的詩其實就是反映他個人的生活。然而,他雖然有過許多韻事緋聞,但對於他而言,真愛卻像諾瓦里思夢中的藍色花朵一般不可捉摸、遙不可及。諾瓦里思曾和一名十四歲的少女訂婚,但她卻在滿十五歲生日的四天之後去世。可是諾瓦里思對她的愛卻是一生不渝。」
「你說她在滿十五歲生日的四天後死去嗎?」
「是的……」
「我今天就是十五歲又加四天。」
「喔。」
「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名字叫蘇菲。」
「什麼?」
「是的,她的名字就叫……」
「嚇死我了。難道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不過她的名字確實叫蘇菲。」
「繼續。」
「諾瓦里思本人二十九歲時去世。他是那些‘早夭’的人之一。
許多浪漫主義者都在很年輕時死去,通常是由於肺結核的緣故,有些人則是自殺而死。」
「噢!」
「那些活得比較久的人通常到大約三十歲時就不再信仰浪漫主義了,其中有些人後來甚至成為徹頭徹尾的中產階級保守人士。」
「那他們不等於是投誠到敵方去了嗎?」
「也許吧。剛才我們講到浪漫主義的愛情。單戀式的愛情這個主題早在一七四四年就出現了。那年歌德寫了一本書信體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的男主角維特最後因為無法獲得所愛女人的芳心而舉槍自殺……」
「有必要這麼極端嗎?」
「自從這本書出版後,自殺率似平有上升的趨勢,因此有一段時間這本書在丹麥和挪威都被列入禁書。所以做一個浪漫主義者並不是沒有危險的。他們的情緒通常都很強烈。」
「當你說‘浪漫主義’的時候,我腦海裡出現的就是那些巨幅的風景畫,上面有幽暗的森林、蠻荒崎嶇的自然景觀……還有,最好籠罩在一片繚繞的霧氣中。」
「是的。浪漫主義的特徵之一就是嚮往大自然和大自然的神秘。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這種嚮往並不是鄉村生活的產物。你可能還記得盧梭首先提出‘迴歸自然’的口號,但真正使這句口號風行起來的卻是浪漫主義者。浪漫主義代表人們對啟蒙時期哲學家眼中機械化宇宙的反動。有人說浪漫主義骨子裡是古老宇宙意識的一種復興。」
「請你說明一下。」
「意思就是將大自然看成是一個整體。浪漫主義者宣稱不僅史賓諾莎,連普羅汀和波赫姆(jakobbohme)、布魯諾等文藝復興時期的哲學家都可以算是他們的祖師爺。這些思想家的共同特色是他們都在大自然中體驗到一種神聖的‘自我’。」
「那麼他們是泛神論者哼……」
「笛卡爾和休姆兩人曾經將自我與‘擴延’的實在界區分得很清楚。康德也認為‘自我’對自然的認知與自然‘本身’是明顯不同的。浪漫主義時期的說法則是:大自然就是一個大‘我’。浪漫主義同時也使用‘世界靈魂’與‘世界精神’等名稱。」
謝林「原來如此。」
「浪漫主義時期最主要的哲學家是謝林(schelling),生於一七七五年到一八五四年間。他主張將心靈與物質合而為一。他認為,大自然的全部——包括人的靈魂與物質世界——都是一個‘絕對存在’(abso1ute)(或世界精神)的表現。」
「就像史賓諾莎一樣。」
「謝林說,自然是肉眼可見的精神,精神則是肉眼看不見的自然,因為我們在大自然中到處都可感受到‘產生結構的精神’(structuringspirit)。他說,物質乃是沉睡中的智性。」
「請你解釋得清楚些。」
「謝林在大自然中看到了‘世界精神’,但他也在人類心靈中看到同樣的‘世界精神’。自然與精神事實上都是同一事物的顯現。」
「對呀。」
「因此我們無論在大自然中或自我的心靈中都可發現世界精神。所以,諾瓦里思才說:‘神秘之路通往內心。’他的意思是整個大自然都存在於人的心中,如果人能進入自己的心中,將可以接近世界的神秘。」
「這種想法很不錯。」
「對於許多浪漫主義者而言,哲學、自然科學研究和詩學都是:不分家的。坐在自家的閣樓上,寫一些靈感泉湧的詩歌和研究植物的生命或岩石的成分只是一體的兩面,因為大自然不是一個死的機械,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精神。」
「再聽你講下去,我也要變成一個浪漫主義者了。」
「定居在德國,並因此被沃格蘭(wergeland)稱為‘自挪威飄落的月桂葉’的挪威裔自然學家史代芬(henriksteffens),一八o一年在哥本哈根發表有關德國浪漫主義的演講時,曾一語道破了浪漫主義運動的特色。他說:‘我們厭倦了無休無止地與粗糙的物質世界奮戰,因此決定選擇另外一個方式,企圖擁抱無限。我們進入自己的內心,在那裡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
「你怎麼會背得這麼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