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不確定她指的是她媽媽、她媽媽講的話、生日蛋糕還是蘇菲自己。
賓客們一致鼓掌。有一個男孩把一串鞭炮扔到梨樹上。喬安也離開座位,想把傑瑞米從椅子上拉起來。他任由她把他拉走,然後兩人便滾到草地上不停地互相親吻。過了一會兒後,他們滾進了紅醋栗的樹叢。「這年頭都是女孩子採取主動了。」喬先生說。
然後他便站起來,走到紅醋栗樹叢那兒,就近觀察著這個現象。結果,其他的客人也都跟過去了。只有蘇菲和艾伯特仍然坐在位子上。其他的客人站在那兒,圍著喬安和傑瑞米,成了一個半圓形。這時,喬安和傑瑞米已經從最初純純的吻進展到了熱烈愛撫的階段。
「誰也擋不住他們。」喬安的媽媽說,語氣裡有點自豪。
「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丈夫說。
他看看四周,期待眾人對他的妙語如珠報以掌聲,但他們卻只是默默地點點頭。於是他又說:「我看是沒辦法了。」
這時蘇菲在遠處看到傑瑞米正試圖解開喬安白襯衫上的扣子。那件白襯衫上早已染了一塊塊青苹的印漬。喬安也正摸索著傑瑞米的腰帶。
「彆著涼了!」喬安的媽媽說。
蘇菲絕望地看著艾伯特。
「事情發生得比我預料中還快。」他說。「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兒。不過我要先對大家講幾句話。」
蘇菲大聲地拍著手。
「大家可不可以回到這裡來坐下?艾伯特要演講了。」
除了喬安和傑瑞米外,每一個人都慢慢走回原位。
「你真的要演講嗎?」蘇菲的媽媽問。「太美妙了!」
「謝謝你。」
「你喜歡散步,我知道。保持身材是很重要的。如果有一隻狗陪伴那就更好了。它的名字是不是叫漢密士?」
艾伯特站起身,敲敲他的咖啡杯。「親愛的蘇菲,」他開始說,「我想提醒你這是一個哲學的花園宴會。因此我將發表一篇有關哲學的演講。」
眾人爆出熱烈的掌聲。
「在這樣亂糟糟的地方,也許正適合談談理性。可是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不要忘記祝蘇菲十五歲生日快樂。」
他剛講完,他們便聽見一架小飛機嗡嗡地飛過來。它飛低到花園上方,尾部拉著一個長長的布條,上面寫著:「十五歲生日快樂!」
又是一陣掌聲,比前幾次都大聲。
哲學演講「哪,你看到沒有?」蘇菲的媽媽高興地說,「這個人的本事不只是放鞭炮而已!」
「謝謝。這不過是個小把戲罷了。過去這幾個星期以來,蘇菲和我進行了一項大規模的哲學調查。我們現在要在這裡公佈我們的調查結果,我們將揭開我們的存在最深處的秘密。」
現在,眾人都安靜下來了,只聽見小鳥啁啾的聲音和紅醋栗樹叢裡偶爾傳來的經過刻意壓抑的聲響。
「說下去呀!」蘇菲說。
「在對最早的希臘哲學家一直到現代的哲學理論做過一番徹底的研究之後,我們發現我們是活在一個少校的心靈中,那位少校目前擔任聯合國駐黎巴嫩的觀察員。他已經為他女兒寫了一本關於我們的書。那個女孩住在黎樂桑,名叫席德,今年也是十五歲了,而且和蘇菲同一天生日。在六月十五日清晨她醒來後,這本書就放在她床邊的桌子上。說得更明確一點,那本書是裝在一個講義夾裡的。現在,就在我們講話的時候,她正用她的食指摸著講義夾的最後幾頁。」
桌旁的眾人臉上開始出現一種憂慮的神色。
「因此,我們的存在只不過是做為席德生日的娛樂罷了。少校創造我們,以我們為架構,以便對他的女兒進行哲學教育。這表示,(打個比方)大門口停的那輛賓士轎車是一文不值,那不過是個小把戲罷了。它只不過是在一位可憐的聯合國少校的腦海裡轉來轉去的白色賓士轎車。而那位少校此刻正坐在一棵棕櫚樹的樹蔭下,以免中暑呢。各位,黎巴嫩的天氣是很炎熱的。」
「胡說!」喬先生喊道。「這真是一派胡言。」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看法,」艾伯特毫無怯意,繼續說下去,「但事實上這次花園宴會才真正是一派胡言。整個宴會里唯一有理性的就是我這席演講屍聽到這話,喬先生便站起來說:「我們大家在這裡,拚全力地做生意,並且買了各種保險,以防萬一。可是這個無所事事的萬事通先生卻來這兒發表什麼‘哲學’宣言,想破壞這一切哩屍艾伯特點頭表示同意。
「的確沒有保險公司會保這種哲學見解險,這種見解比什麼天災都還糟哩。可是我說,這位先生,你可能知道,保險公司也不保那些的。」
「現在哪來的天災?」
「不,我說的是生存方面的天災。比方說,你如果看看樹叢底下發生的事,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你沒法投保任何的險,以防止自己整個生命崩潰。你也不能防止太陽熄滅。」
「我們一定得聽他胡扯嗎?」喬安的爸爸問,眼睛向下看著他的妻子。
她搖搖頭,蘇菲的媽媽也搖搖頭。
「太可惜了,」她說,「這次宴會我們可是不惜工本。」
但年輕人們卻坐在那兒,眼睛瞪著艾伯特一直看。通常年輕人比年長的人要更容易接受新思想和新觀念。
「請你說下去。」一個一頭金色的捲髮,戴著眼鏡的男孩說。
「謝謝你。但我沒有很多話好說了。當你已經發現自己只是某個人不清不楚的腦袋裡的一個夢般的人物時,依我來看最明智的辦法就是保持緘默。可是最後我可以建議你們年輕人修一門簡短的哲學史課程。對於上一代的價值觀抱持批判的態度是很重要。如果說我曾經教蘇菲任何事的話,那就是:要有批判性的思考態度。
黑格爾稱之為否定的思考。」
喬先生還沒有坐下。他一直站在那兒,用手指敲擊桌面。
「這個煽動家企圖破壞學校、教會和我們努力灌輸給下一代的所有健全的價值觀。年輕人有他們的未來,他們終有一天會繼承我們所有的成就。如果這個傢伙不立刻離開這裡,我就要叫我的家庭律師來。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事情。」
「既然你只是一個影子,因此不管你想要處理的是什麼事情,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差別。還有,不管怎樣,蘇菲和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宴會了,因為,對我們而言,我們所上的哲學課不完全只談理論,它也有實際的一面。當時機成熟時,我們會表演一個消失不見的把戲。那樣我們就可以從少校的意識裡偷偷溜走。」
消失蘇菲的媽媽拉著蘇菲的手。
「你不會離開我吧?蘇菲。」
蘇菲用雙臂抱住媽媽,並抬頭看著艾伯特。
「媽媽很難過……」
「不,這是很荒謬的。你不可以忘記你所學的。我們要掙脫的是這些胡言。你的媽媽就像那個帶著一籃子食物要送給她祖母的小紅帽一樣的可愛、親切。她當然會難過,可是那就像那架飛在我們頭頂上祝你生日快樂,的飛機需要有燃料一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蘇菲說,於是她轉身背對著媽媽。「所以我必須照他的話做。早晚有一天,我是一定得離開你的。」
「我會想你的,」她媽媽說,「可是如果這上面有一個天堂,你得飛上去才行,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照顧葛文達。它一天吃一片還是兩片萵苣葉子?」
艾伯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座沒有一個人,包括你在內,會想念我們。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們並不存在。所以你們不會有什麼器官可以用來想念我們。」
「這簡直是太汙辱人了。」喬安的媽媽大聲說。
她的丈夫點點頭。
「我們至少可以告他毀謗。他想要剝奪所有我們珍視的東西。
這人是個無賴,是個該死的蠻子!」
說完後,他和艾伯特都坐下來了。喬安的爸爸氣得臉色發紅。
此時,喬安和傑瑞米也過來坐下了。他們的衣服全都髒兮兮的,皺成一團。喬安的金髮上也沾了一塊塊的泥巴。
「媽,我要生小孩了。」她宣佈說。
「好吧,可是你得等到回家再生。」
喬先生也立刻表示支援。
「她得剋制一下她自己。如果小孩今晚要受洗的話,她得自己設法安排。」
艾伯特用一種肅穆的神情看著蘇菲。
「時候到了。」
「你走之前能不能給我們端幾杯咖啡來呢?」蘇菲的媽媽問。
「當然可以,馬上來。」
她從桌上拿了保溫瓶。她得把廚房裡的咖啡機再加滿水才行。
當她站在那兒等水煮開時,順便餵了鳥和金魚,並走進浴室,拿出一片萵苣葉給葛文達吃。她到處找不到雪兒,不過她還是開了一大罐貓食,倒在一隻碗裡,並把碗放在門前的臺階上。她的眼淚不斷湧出來。
當她端著咖啡回到園裡時,宴會中的情景像是一個兒童聚會,而不像是一個十五歲生日宴會。桌上有好幾個打翻的汽水瓶,桌布上到處沾滿了巧克力蛋糕,裝葡萄乾麵包的盤子覆在蘋坪上。蘇菲來到時,有一個男孩正把一串鞭炮放在雙層蛋糕上。鞭炮爆炸時,蛋糕上的奶油濺得桌上、客人的身上到處都是。受害最深的是喬安的媽媽那身紅色的褲裝。奇怪的是她和每一個人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時,喬安拿了一大塊巧克力蛋糕,塗在傑瑞米的臉上,然後開始用舌頭把它舔掉。
蘇菲的媽媽和艾伯特一起坐在鞦韆上,與其他人有一段距離。
他們向蘇菲揮揮手。
「你們兩個終於開始密談了。」蘇菲說。
「你說對了。」她媽媽說,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艾伯特是一個很體貼人的人。我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給他了。」
蘇菲坐在他們兩人中間。
這時,有兩個男孩爬上了屋頂。一個女孩走來走去,用髮夾到處戳氣球。然後有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騎了一輛摩托車到來,後座的架子上綁了一箱啤酒和幾瓶白蘭地。有幾個人很高興地歡迎他進來。
喬先生看到後便站起來,拍拍手說:「我們來玩遊戲好嗎?」
他抓了一瓶啤酒,一口喝盡,並把空瓶子放在草坪中央。然後他走到餐桌旁,拿了生日蛋糕上的最後五個杏仁圈,向其他客人示範如何把圈餅丟出去,套在啤酒瓶的瓶頸上。
「死亡的苦痛。」艾伯特說。「現在,在少校結束一切,在席德把講義夾合上前,我們最好趕緊離開。」
「媽,你得一個人清理這些東西了!」
「沒關係,孩子。這不是你應該過的生活。如果艾伯特能夠讓你過得比較好,我比誰都高興。你不是告訴過我他有一匹白馬嗎?」
蘇菲向花園望去,已經認不得這是哪裡了。草地上到處都是瓶子、雞骨頭、麵包和氣球。
「這裡曾經是我小小的伊甸園。」她說。
「現在你要被趕出來了。」艾伯特答道。
這時有一個男孩正坐在白色的賓士轎車裡。他發動引擎,車子就飛快衝過大門口,開到石子路上,並開進花園。
蘇菲感覺有人緊抓著她的手臂,把她拖進密洞內。然後她聽見艾伯特的聲音:「來吧!」
就在這時,白色的賓士車撞到了一棵蘋果樹。樹上那些還沒成熟的蘋果像下雨般紛紛落在車蓋上。
「簡直太過分了屍喬安的爸爸大吼。「我要你賠!」
他大大全力支援他。
「都是那個無賴的錯。咦,他跑到哪裡去了?」
「他們在空氣中消失了。」蘇菲的媽媽說,語氣裡有點自豪。
她站起身,走向那張長餐桌,開始清理碗盤。
「還有沒有人要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