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首或多首旋律齊響……
席德在床上坐起來。蘇菲和艾伯特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爸爸為何要寫那最後一章呢?難道只是為了展示他對蘇菲的世界的影響力嗎?她滿腹心事地洗了一個澡,穿好衣服,很快地用過早餐,然後就漫步到花園裡,坐在鞦韆上。
她同意艾伯特的說法。花園宴會里唯一有道理的東西就是他的演講。爸爸該不會認為席德的世界就像蘇菲的花園宴會一樣亂七八糟吧?還是他認為她的世界最後也會消失呢?還有蘇菲和艾伯特。他們的秘密計劃最後怎麼了?他是不是要席德自己把這個故事繼續下去?還是他們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呢?她突然有一種想法。如果艾伯特和蘇菲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講義夾裡的書頁上就不會再提到他們了。因為很不幸的,書裡所有的內容爸爸都很清楚呀。
可不可能在字裡行間有別的意思?書裡很明顯地暗示有這種可能性。坐在鞦韆上,她領悟到她必須把整個故事至少重新再看一遍。
當白色的賓士轎車開進花園裡時,艾伯特把蘇菲拉進密洞中。
然後他們便跑進樹林,朝少校的小木屋方向跑去。
「快!」艾伯特喊。「我們要在他開始找我們之前完成。」
「我們現在已經躲開他了嗎?」
「我們正在邊緣。」他們劃過湖面,衝進小木屋。艾伯特開啟地板上的活門,把蘇菲推進地窖裡。然後一切都變黑了。
計劃過完生日後幾天裡,席德進行著她的計劃。她寫了好幾封信給哥本哈根的安妮,並打了兩三通電話給她。她同時也請朋友和認識的人幫忙,結果她班上幾乎半數的同學都答應助她一臂之力。
在這期間她也抽時間重讀《蘇菲的世界》。這不是一個讀一次就可以的故事。在重讀時,她腦海中對於蘇菲和艾伯特在離開花園宴會後的遭遇,不斷有了新的想法。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那一天大約九點時,她突然從睡眠中驚醒。她知道這時爸爸已經離開黎巴嫩的營區。現在她只要靜心等待就可以了。她已經把他這天最後的行程都詳詳細細計劃妥當。
那天上午,她開始與媽媽一起準備仲夏節的事。席德不時想起蘇菲和她媽媽安排仲夏節宴會的情景。不過這些事都已經發生了,已經完了,結束了。可是到底有沒有呢?他們現在是不是也到處走來走去,忙著佈置呢?蘇菲和艾伯特坐在兩棟大房子前的草坪上。房子外面可以看到幾個難看的排氣口和通風管。一對年輕的男女從其中一棟房屋裡走出來。男的拿著一個棕色的手提箱,女的則在肩上背了一個紅色的皮包。一輛轎車沿著後院的一條窄路向前開。
「怎麼了?」蘇菲問。
「我們成功了!」
「可是我們現在在哪裡呢?」
「在奧斯陸。」
「你確定嗎?」
「確定。這裡的房子有一棟叫做‘新宮’,是人們研習音樂的地方。另外一棟叫做‘會眾學院’,是一所神學院。他們在更上坡一點的地方研究科學,並在山頂上研究文學與哲學。」
「我們已經離開席德的書,不受少校的控制了嗎?」
「是的。他絕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可是當我們跑過樹林時,我們人在哪裡呢?」
「當少校忙著讓喬安的爸爸的車撞到蘋果樹時,我們就逮住機會躲在密洞裡。那時我們正處於胚胎的階段。我們既是舊世界的人,也是新世界的人。可是少校絕對不可能想到我們會躲在那裡。」
「為什麼呢?」
「他絕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我們走,那就像一場夢一樣,當然他自己也有可能參與其中。」
「怎麼說呢?」
「是他發動那輛白色的賓士車的。他可能儘量不要看見我們。
在發生這麼多事情以後,他可能已經累慘了……」
此時,那對年輕的男女距他們只有幾碼路了。蘇菲覺得自己這樣和一個年紀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坐在草地上真是有點窘。何況她需要有人來證實艾伯特說的話。
於是,她站起來,走向他們。
「打攪一下,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條街叫什麼名字?」
可是他們既不回答她,也沒有注意到她。
她很生氣,又大聲問了一次。
「人家問你,你總不能不回答吧?」
那位年輕的男子顯然正在專心向他的同伴解釋一件事情。
「對位法的形式是在兩個空間中進行的。水平的和垂直的,前者是指旋律,後者是指和聲。總是有兩種以上的旋律一齊響起……」
「抱歉打攪你們,可是……」
「這些旋律結合在一起,盡情發展,不管它們合起來效果如何。
可是它們必須和諧一致。事實上那是一個音符對一個音符。」
多麼沒禮貌呀!他們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蘇菲又試了一次。她站在他們前面,擋住他們的去路。
他們卻擦身而過。
「起風了。」女人說。
蘇菲連忙跑回艾伯特所在的地方。
「他們聽不見我說話!」她絕望地說。這時她突然想起她夢見席德和金十字架的事。
「這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雖然我們溜出了一本書,可是我們卻別想和作者擁有一樣的身分。不過我們真的是在這裡。從現在起,我們將永遠不會老去。」
「這是不是說我們永遠不會和我們周遭的人有真正的接觸?」
「一個真正哲學家永不說‘永不’。現在幾點了?」
「八點鐘。」
「喔,當然了,和我們離開船長彎的時間一樣。」
「今天席德的父親從黎巴嫩回來。」
「所以我們才要趕快。」
「為什麼呢?這話怎麼說?」
「你不是很想知道少校回到柏客來山莊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當然啦,可是……」
「那就來吧!」
他們開始向城市走去。路上有幾個人經過他們,可是他們都一直往前走,好像沒看到蘇菲和艾伯特似的。
整條街道旁邊都密密麻麻停滿了車。艾伯特在一輛紅色的小敞篷車前停了下來。
「這輛就可以,」他說。「我們只要確定它是我們的就好了。」
「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還是向你解釋一下好了。我們不能隨隨便便開一輛屬於這城裡某個人的車子。你想如果別人發現這輛車沒有人開就自動前進,那會發生什麼事呢?何況,我們還不見得能發動它。」
「那你為什麼選這輛敞篷車呢?」
「我想我在一部老片裡看過它。」
「聽著,我很抱歉,但我可不想繼續和你打啞謎了。」
「蘇菲,這不是一部真的車。它就像我們一樣,別人在這裡看到的是一個空的停車位,我們只要證實這點就可以上路了。」
他們站在車子旁邊等候。過了一會兒,有個男孩在人行道上騎了一輛腳踏車過來。他突然轉個彎,一直騎過這輛紅敞篷車,騎到路上去了。
「你看到沒?這輛車是我們的。」
艾伯特把駕駛座另外一邊的車門開啟。
「請進!」他說,於是蘇菲就坐進去了。
他自己則進了駕駛座。車鑰匙正插在點火器上。他一轉動鑰匙,引擎就發動了。
他們沿著城市的南方前進,很快就開到了卓曼(dramman)公路上,並經過萊薩克(lysaker)和桑德維卡(sandvika)。他們一路看到愈來愈多的仲夏節火堆,尤其是在過了卓曼以後。
「已經是仲夏了,蘇菲。這不是很美妙嗎?」
「而且這風好清新、好舒服呀!還好我們開的是敞篷車。艾伯特,真的沒有人能夠看見我們嗎?」
「只有像我們這一類的人。我們可能會遇見其中幾位。現在幾點了?」
「八點半了。」
「我們必須走幾條捷徑,不能老跟在這輛拖車後面。」
他們轉個彎,開進了一塊遼闊的玉米田。蘇菲回頭一看,發現車子開過的地方,玉米稈都被壓平了,留下一條很寬的痕跡。
「明天他們就會說有一陣很奇怪的風吹過了這片玉米田。」艾伯特說。
操縱艾勃特少校剛剛從羅馬抵達卡斯楚普機場。時間是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四點半。對於他來說,這是個漫長的一天。卡斯楚普是他行程的倒數第二站。
他穿著他一向引以為豪的聯合國制服,走過護照檢查站。他不僅代表他自己和他的國家,也代表一個國際司法體系,一個有百年傳統、涵蓋全球的機構。
他身上只揹著一個飛行背包。其他的行李都在羅馬託運了。他只需要舉起他那紅色的護照就行了。
「我沒有什麼東西要報關。」
還有將近三個小時,開往基督山的班機才會起飛。因此,他有時間為家人買一些禮物。他已經在兩個星期前把他用畢生心血做成的禮物寄給席德了。瑪麗特把它放在席德床邊的桌子上,好讓她在生日那天一覺醒來就可以看到那份禮物。自從那天深夜他打電話向席德說生日快樂後,他就沒有再和她說過話了。
艾勃特買了兩三份挪威報紙,在酒吧裡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並叫了一杯咖啡。他還沒來得及瀏覽一下標題,就聽到擴音器在廣播:「旅客艾勃特請注意,艾勃特,請和sas服務檯聯絡。」
怎麼回事?他的背脊一陣發涼。他該不會又被調回黎巴嫩吧?是不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快步走到sas服務檯。
「我就是艾勃特。」
「有一張緊急通知要給你。」
他立刻開啟信封。裡面有一個較小的信封。上面寫著;請哥本哈根卡斯楚普機場sas服務檯轉交艾勃特少校。
艾勃特忐忑不安地拆開那個小信封。裡面有一張短短的字條:親愛的爸爸:歡迎你從黎巴嫩回來。你應該可以想到,我真是等不及你回來了。原諒我請人用擴音器呼叫你。因為這樣最方便。
ps:很不幸的,喬安的爸爸已經寄來通知,要求賠償他那輛被竊後撞毀的賓士轎車。
ps.ps:當你回來時,我可能正坐在花園裡。可是在那之前,我可能還會跟你聯絡。
ps.ps.ps:我不敢一次在花園裡停留太久。在這種地方,人很容易陷到土裡去。我還有很多時間準備歡迎你回家呢。
愛你的席德艾勃特少校的第一個衝動是想笑。可是他並不喜歡像這樣被人操縱。他一向喜歡做自己生命的主宰。但現在這個小鬼卻正在黎樂桑指揮他在卡斯楚普的一舉一動!她是怎麼辦到的?他把信封放在胸前的口袋裡開始慢慢地向機場的小型購物商場走過去。他剛要進入一家丹麥食品店時,突然注意到店裡的櫥窗上貼了一個小信封。上面用很粗的馬克筆寫著:艾勃特少校。艾勃特把它從櫥窗上拿下來,並開啟它:私人信函。請卡斯楚普機場的丹麥食品店轉交艾勃特少校。
親愛的爸爸:請買一條很大的丹麥香腸,最好是有兩磅重的。媽可能會想要一條法國白蘭地香腸。
ps:丹麥魚子醬也不賴。
愛你的席德艾勃特轉一圈。她不會在這兒吧?瑪麗特是不是讓她飛到哥本哈根,好讓她在這裡跟他會合呢?這是席德的筆跡沒錯……突然間這位聯合國觀察員覺得自己正在被人觀察。彷彿有人正在遙控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覺得自己像個被小孩子抓在手裡的洋娃娃。
他進入食品店,買了一條兩磅重的臘腸,一條白蘭地香腸和三罐丹麥魚子醬。然後便沿著這排商店逛過去。他已經決定也要給席德買一份恰當的禮物。是計算機好呢,還是一架小收音機?嗯,對了,就買收音機。
當他走到賣電器的商店時,他看到櫥窗上也貼了一個信封。這回上面寫著:請卡斯楚普機場最有趣的商店轉交艾勃特少校。裡面的字條上寫著:親愛的爸爸:蘇菲寫信問候你,並且謝謝你,因為她那很慷慨的父親送了她一個迷你電視兼調頻收音機做為生日禮物。那些玩意都是騙人的,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也只不過是個小把戲而已。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和蘇菲一樣喜歡這些小把戲。
ps:如果你還沒有到那兒,丹麥食品店和那家很大的菸酒免稅商店還有更進一步的指示。
ps.ps:我生日時得到了一些錢,所以我可以資助你三百五十元買那架迷你電視。順便告訴你,我已經把火雞的肚子填好料了,也做了華爾道夫沙拉。
愛你的席德一架迷你電視要九八五丹麥克朗。但比起艾勃特被女兒的詭計耍得團團轉這件事,當然只能算是小事一樁。她到底在不在這裡呢?從這時候起,他無論到哪裡都留神提防。他覺得自己像個間諜,又像個木偶。他這可不是被剝奪了基本人權了嗎?他也不得不到免稅商店去。那兒又有一個寫有他名字的信封。
這整座機場好像變成了一個電腦遊戲,而他則是那個游標。他看著信封裡的字條:請卡斯楚普機場免稅商店轉交艾勃特少校:我只想要一包酒味口香糖和幾盒杏仁糖。記住,這類東西在挪威要貴得多。我記得媽很喜歡campari。
ps:你回家時一路上可要提高警覺,因為你大概不想錯過任何重要的資訊吧?要知道,你女兒的學習能力是很強的。
愛你的席德艾勃特絕望地嘆了口氣,可是他還是進入店裡,買了席德所說的東西。然後他便提了三個塑膠袋,背了一個飛行包,走向第二十八號登機門去等候他的班機。如果還有任何信,那他是看不到了。
然而,他看到第二十八號登機門的一根柱子上也貼了一個信封:「請卡斯楚普機場第二十八號登機門轉艾勃特少校」。上面的字也是席德的筆跡,但那個登機門的號碼似乎是別人寫的。但究竟是不是,也無從比對,因為那只是一些數字而已。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背靠著牆,把購物袋放在膝蓋上。就這樣,這位一向自負的少校坐得挺直,目光注視前方,像個第一次自己出門的孩子。他心想,如果她在這兒,他才不會讓她先發現他呢!他焦急地看著每一位進來的旅客。有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密切監視的敵方間諜。當旅客獲許登機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他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人。當他交出他的登機證時,順便撕下了另外一個貼在報到臺的白色信封。
蘇菲和艾伯特已經經過佈列維克(brevik),沒多久就到了通往卡拉傑羅(krager)的出口。
「你的時速已經開到一八o英里了。」蘇菲說。
「已經快九點了。他很快就要在凱耶維克機場著陸了。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因為超速被抓的。」
「萬一我們撞到別的車子怎麼辦?」
「如果是一輛普通的車子就沒關係,但如果是一輛像我們一樣的子……」
「那會怎樣?」
「那我們就要非常小心。你沒注意到我們已經超過了蝙蝠俠的車……」
「沒有。」
「它停在維斯特福(vestfold)的某個地方。」
「想超這輛遊覽車可不容易。路兩旁都是濃密的樹林。」
「這沒有什麼差別。你難道就不能瞭解這點嗎?」
說完後,他把車子調個頭就開進樹林裡,直直穿過那些濃密的樹木。
蘇菲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
「就算開進一堵磚牆,我們也不會有感覺的。」
「這隻表示,和我們周遭的東西比起來,我們只不過是空氣裡的精靈而已。」
「不,你這樣說就本末倒置了。對我們來講,我們周遭的現實世界才是像空氣一般的奇怪東西。」
「我不懂。」
「那請你聽好:很多人以為精靈是一種比煙霧還要‘縹緲’的東西。這是不對的。相反的,精靈比冰還要固體。」
「我從來沒有想過是這樣。」
「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男人,他不相信世上有天使。有一天,他到樹林裡工作時,有一個天使來找他。」
「然後呢?」
「他們一起走了一會兒。然後那個人轉向天使說:‘好吧,現在我必須承認世上真的有天使。可是你不像我們一樣真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天使問。這人回答道:‘我們剛才走到那塊大石頭的時候,我必須繞過去,而你卻是直接走過去。’天使聽了很驚訝,便說道:‘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剛才我們經過了一個沼澤嗎?我們兩個都直接穿過那陣霧氣。那是因為我們比霧氣更固體呀?」
「啊!」
「我們也是這樣,蘇菲。精靈可以穿過鐵門。沒有坦克或轟炸機可以壓垮或炸燬任何一種由精靈做的東西。」
「這倒是挺令人安慰的。」
「我們很快就要經過裡稜(ris&r)。而從我們離開少校的小木屋到現在頂多只有一個小時。我真想喝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