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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對位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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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經過費安(fiane),還沒到桑德雷德(s&ndeled)時,在路的左邊看到了一家名叫灰姑娘的餐館。艾伯特將車子調頭,停在它前面的蘋地上。

在餐館裡,蘇菲試著從冰櫃裡拿出一瓶可樂,卻舉不起來。那瓶子似乎被粘緊了。在櫃檯另一邊,艾伯特想把他在車裡發現的一個紙杯注滿咖啡。他只要把一根杆子壓下就可以了,但他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卻仍壓不下去。

他氣極了,於是向其他的顧客求助。當他們都沒有反應時,他忍不住大聲吼叫,吵得蘇菲只好把耳朵遮起來:「我要喝咖啡!」

他的怒氣很快就消失了,然後就開始大笑,笑得彎了腰。他們正要轉身離去時,一個老婦人從她的椅子上站起來,向他們走過來。

她穿著一條鮮豔的紅裙,冰藍色的羊毛上衣,綁著白色的頭巾。這些衣服的顏色和形狀似乎比這家小餐館內的任何東西都要鮮明。

她走到艾伯特身旁說:「乖乖,小男孩,你可真會叫呀!」

「對不起。」

「你說你想喝點咖啡是嗎?」

「是的,不過……」

「我們在這附近有一家店。」

他們跟著老婦人走出餐館,沿著屋後一條小路往前走。走著走著,她說:「你們是新來的?」

「我們不承認也不行。」艾伯特回答。

「沒關係。歡迎你們來到永恆之鄉,孩子們。」

「那你呢?」

「我是從格林童話故事來的。這已經是將近兩百年前的事了。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呢?」

「我們是從一本哲學書裡出來的。我是那個哲學老師,而這是我的學生蘇菲。」

「嘻嘻!那可是一本新書哩!」

他們穿過樹林,走到一小塊林間空地。那兒有幾棟看起來很舒適的棕色小屋。在小屋之間的院子裡,有一座很大的仲夏節火堆正在燃燒,火堆旁有一群五顏六色的人正在跳舞。其中許多蘇菲都認得,有白雪公主和幾個小矮人、懶傑克、福爾摩斯和小飛俠。小紅帽和灰姑娘也在那兒。許多不知名的熟悉的人物也圍在火堆旁,有地精、山野小精靈、半人半羊的農牧神、巫婆、天使和小鬼。蘇菲還看到一個活生生的巨人。

「多熱鬧呀!」艾伯特喊。

「這是因為仲夏節到了,」老婦人回答說。「自從瓦普幾司之夜(編按:五月一日前夕,據傳在這一夜,女妖們會聚在布羅肯山上跳舞)過後,我們就不曾像這樣聚在一起了。那時我們還在德國呢。我只是到這裡來住一陣子的。你要的是咖啡嗎?」

「是的。麻煩你了。」

直到現在,蘇菲才注意到所有的房子都是薑餅、糖果和糖霜做的。有幾個人正直接吃著屋子前面的部分。一個女麵包師正走來走去,忙著修補被吃掉的部分。蘇菲大著膽子在屋角咬了一口,覺得比她從前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更香甜美味。

過一會兒,老婦人就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了。

「真的很謝謝你。」

「不知道你們打算用什麼來支付這杯咖啡?」

「支付?」

「我們通常用故事來支付。一杯咖啡只要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就夠了。」

「我們可以講一整個關於人類的不可思議的故事,」艾伯特說,「可是很遺憾我們趕時間。我們可不可以改天再回來付?」

「當然可以。但你們為什麼會這麼趕時間呢?」

艾伯特解釋了他們要做的事。老婦人聽了以後便說:「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太嫩了。你們最好快點剪斷你們和那凡人祖先之間的臍帶吧,我們已經不需要他們的世界了。我們現在是一群隱形人。」

艾伯特和蘇菲匆忙趕回灰姑娘餐館去開他們那輛紅色的敞篷車。這時車旁正有一位忙碌的母親為她的小男孩把尿。

他們風馳電掣地開過樹叢和荊棘,並不時走天然的捷徑,很快地就到了黎樂桑。

從哥本哈根開來的sk八七六號班機二十一點三十五分在凱耶維克機場著陸。當飛機在哥本哈根的跑道上滑行時,艾勃特少校開啟了那個貼在報到臺上的信封。裡面的字條寫著:致:艾勃特少校,請在他於一九九o年仲夏節在卡斯楚普機場交出他的登機證時轉交。

親愛的爸爸:你可能以為我會在哥本哈根機場出現。可是我對你的行蹤的控制要比這更復雜。爸,無論你在哪裡,我都可以看到你。老實說,我曾經去拜訪過許多許多年前賣一面魔鏡給曾祖母的那個很有名的吉普賽家庭,並且買了一個水晶球。此時此刻,我可以看到你剛在你的位子上坐下。請客我提醒你係緊安全帶,並把椅背豎直,直到「繫緊安全帶」的燈號熄滅為止。飛機一起飛,你就可以把椅背放低,好好地休息。在你回到家前,你需要有充分的休息。黎樂桑的天氣非常好,但氣溫比黎巴嫩低了好幾度。祝你旅途愉快。

你的巫婆女兒、鏡裡的皇后和反諷的最高守護神席德敬上艾勃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氣,或者只是疲倦而無奈。然後他開始笑起來。他笑得如此大聲,以至於別的乘客轉過身來瞪著他,然後飛機就起飛了。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但兩者之間當然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做法隻影響到蘇菲和艾伯特,而他們畢竟只是虛構的人物。

他按照席德所建議的,把椅背放低,開始打瞌睡。一直到通關後,站在凱耶維克機場的入境大廳時,他才完全清醒。這時他看到有人在示威。

總共有八個或十個大約與席德一般大的年輕人。他們手裡舉的牌子上寫著:「爸爸,歡迎回家!「席德正在花園裡等候。」反諷萬歲!」

最糟的是他不能就這樣跳進一輛計程車,因為他還要等他的行李。這段時間,席德的同學一直在他旁邊走來走去,使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些牌子。然後有一個女孩走上來,給了他一束玫瑰花,他就心軟了。他在一個購物袋裡摸索,給了每個示威者一條杏仁糖。這樣一來只剩下兩條給席德了。他領了行李後,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說他是「鏡子皇后」的屬下,奉命要載他回柏客來山莊。其他的示威者就消失在人群裡了。

他們的車子開在e一八號路上,沿途經過的每一座橋和每一條隧道都掛著布條,寫著:「歡迎回家!」火雞已經好了。…‘爸,我可以看見你!」

當他在柏客來山莊的門口下車時,艾勃特鬆了一口氣,並給了那位開車送他的人一百塊錢和三罐象牌啤酒表示感謝。

他的妻子瑪麗特正在屋外等他。在一陣長長的擁抱之後,他問:「她在哪裡?」

「坐在平臺上面。」

艾伯特和蘇菲把那輛紅色的敞篷車停在黎樂桑諾芝(norge)旅館外的廣場上時,已經是十點十五分了。他們可以看到遠處的列島有一座很大的火堆。

「我們怎樣才能找到柏客來山莊呢?」蘇菲問。

「我們只好到處碰運氣了。你應該還記得少校的小木屋裡的那幅畫吧。」

「我們得趕快了。我想在他抵達前趕到那兒。」

他們開始沿著較小的路到處開,然後又開上巖堆和斜坡。有一個很有用的線索就是柏客來山莊位於海邊。

突然間,蘇菲喊:「到了!我們找到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可是你不要叫這麼大聲好嗎?」

「為什麼?又沒有人會聽到我們。」

「蘇菲,在我們上完了一整門哲學課之後,你還是這麼妄下結論,真是使我很失望。」

「我知道,可是……」

「你不會以為這整個地方都沒有巨人、小妖精、山林女神和好仙女吧?」

「喔,對不起。」

他們開過大門口,循著石子路到房子那兒。艾伯特把車停在草坪上的鞦韆旁。在不遠處放著一張有三個位子的桌子。

「我看見她了!」蘇菲低聲說。「她正坐在平臺上,就像上次在我夢裡一樣。」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座花園多麼像你在苜蓿巷的園子呢?」

「嗯,真的很像。有秋千呀什麼的。我可以去找她嗎?」

「當然可以。你去吧,我留在這裡。」

蘇菲跑到平臺那兒。她差點撞到席德的身上,但她很有禮貌地坐在她旁邊。

席德坐在那兒,閒閒地玩弄著那條系小舟的繩索。她的左手拿著一小張紙,顯然正在等待。她看了好幾次表。

蘇菲認為她滿可愛的。她有一頭金色的捲髮和一雙明亮的綠色眼睛,身穿一件黃色的夏裝,樣子有點像喬安。

雖然明知道沒有用,但蘇菲還是試著和她說話。

「席德,我是蘇菲!」

席德顯然沒有聽到。

蘇菲跪坐著,試圖在她耳朵旁邊大喊:「你聽得到我嗎?席德,還是你既瞎又聾呢?」

她是否曾把她的眼睛稍微張大一點呢?不是已經有一點點跡象顯示她聽見了一些什麼嗎?她看看四周,然後突然轉過頭直視著蘇菲的眼睛。她視線的焦點並沒有放在蘇菲身上,彷彿是穿透蘇菲而看著某個東西一般。

「蘇菲,不要叫這麼大聲。」艾伯特從車裡向她說。「我可不希望這花園裡到處都是美人魚。」

於是蘇菲坐著不動。只要能靠近席德她就心滿意足了。

然後她聽到一個男人用渾厚的聲音在叫:「席德!」

是少校!穿著制服,戴著藍扁帽,站在花園最高處。

席德跳起來,跑向他。他們在鞦韆和紅色的敞篷車間會合了。

他把她舉起來,轉了又轉。

席德坐在平臺上等候她的父親。自從他在卡斯楚普機場著陸後,她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想到他一次,試著想象他在哪裡,有什麼反應。她把每一次的想法都記在一張紙上,整天都帶著它。

萬一他生氣了怎麼辦?可是他該不會以為在他為她寫了一本神秘的書以後,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吧?她再度看看錶。已經十點十五分了。他隨時可能會到家。

不過,那是什麼聲音?她好像聽到了一種微弱的呼吸聲,就像她夢見蘇菲的情景一樣。

她很快轉過頭。——定有個什麼東西,她很確定。可是到底是什麼呢?也許是夏夜的關係吧。

有幾秒鐘,她覺得好像又聽見了什麼聲音。

「席德!」

她把頭轉到另外一邊。是爸爸!他正站在花園的最高處。

席德跳起來跑向他。他們在鞦韆旁相遇。他把她舉起來,轉了又轉。席德哭起來了,而她爸爸則忍住了眼淚。

「你已經變成一個女人了,席德!」

「而你真的變成了作家。」

席德用身上那件黃色的洋裝擦了擦眼淚。

「怎樣,我們現在是不是平手了?」

「對,平手了。」

他們在桌旁坐下。首先席德向爸爸一五一十地訴說如何安排卡斯楚普機場和他回家的路上那些事情。說著說著,他們倆不時爆出一陣又一陣響亮的笑聲。

「你沒有看見餐廳裡的那封信嗎?」

「我都沒時間坐下來吃東西,你這個小壞蛋。現在我可是餓慘了。」

「可憐的爸爸。」

「你說的關於火雞的事全是騙人的吧?」

「當然不是!我都弄好了。媽媽正在切呢。」

然後他們又談了關於講義夾和蘇菲、艾伯特的故事,從頭講到尾,從尾又講到頭。

然後席德的媽媽就端著火雞、沙拉、粉紅葡萄酒和席德做的鄉村麵包來了。

當爸爸正說到有關柏拉圖的事時,席德突然打斷他:「噓!」

「什麼事?」

「你聽到沒有?好像有個東西在吱吱叫。」

「沒有。」

「我確定我聽到了。我猜大概只是一隻地鼠。」

當媽媽去拿另外一瓶酒時,席德的爸爸說:「可是哲學課還沒完全結束呢。」

「是嗎?」

「今晚我要告訴你有關宇宙的事情。」

在他們開始用餐前,他說:「席德現在已經太大,不能再坐在我的膝蓋上了。可是你不會。」

說完他便一把摟住瑪麗特的腰,把她拉到他的懷中。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始吃東西。

「想想你就快四十歲了……」

當席德跳起來衝向她父親時,蘇菲覺得自己的眼淚不斷湧出。

她永遠沒法與她溝通了……蘇菲很羨慕席德,因為她生下來就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當席德和少校坐在餐桌旁時,艾伯特按了一下汽車的喇叭。

蘇菲抬起頭看。席德不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嗎?她跑到艾伯特那兒,跳進他旁邊的座位上。

「我們在這兒坐一下,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他說。

蘇菲點點頭。

「你哭了嗎?」

她再度點頭。

「怎麼回事?」

「她真幸運,可以做一個真正的人……她以後會長大,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我敢說她一定也會生一些真正的小孩……」

「還有孫子,蘇菲。可是任何事情都有兩面。這就是我在哲學課開始時想要教你的事情。」

「這話怎麼說呢?」

「她的確是很幸運,這點我同意。但是有生必然也會有死,因為生就是死。」

「可是,曾經活過不是比從來沒有恰當地活要好些嗎?」

「我們當然不能過像席德或少校那樣的生活。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也永遠不會死。你不記得樹林裡那位老婦人說的話了嗎?我們是一些隱形人。她還說她已經兩百歲了。在他們那個仲夏節慶祝會上,我看到一些已經三千多歲的人……」

「也許我最羨慕席德的是……她的家庭生活。」

「可是你自己也有家呀。你還有一隻貓、兩隻鳥和一隻烏龜。」

「可是我們把那些東西都拋在身後了,不是嗎?」

「絕不是這樣,只有少校一個人把它拋在身後。他已經打上了最後一個句點了,孩子,他以後再也找不到我們了。」

「這是不是說我們可以回去了?」

「隨時都可以,可是我們也要回到灰姑娘餐廳後面的樹林裡去交一些新朋友。」

艾勃特一家開始用餐。蘇菲有一度很害怕他們的情況會像苜蓿巷哲學花園宴會一樣,因為有一次少校似乎想把瑪麗特按在桌上,可是後來他把她拉到了懷中。

艾伯特和蘇菲那輛紅色的敞篷車停的地方距少校一家人用餐之處有好一段距離。因此他們只能偶爾聽見他們的對話。蘇菲和艾伯特坐在那兒看著花園。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思索所有的細節和花園宴會那悲哀的結局。

少校一家人一直在餐桌旁坐到將近午夜才起身。席德和少校朝鞦韆的方向走去。他們向正走進他們那棟白屋的媽媽揮手。

「你去睡覺好了,媽。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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