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日軍轟炸頻繁,許多街都成了斷壁殘垣,瓦礫中來不及清理的屍體奇臭無比,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老遠就掩鼻繞道而行。城裡許多人下鄉躲飛機,馬路上店面大都關了,剩下的幾家也是慘淡經營,倒是路上傷兵三五成群,拿著鐵棒四處橫衝直撞。行人哪裡敢惹,一見到就躲,只有店裡的人跑不掉,哭喪著臉懇求他們手下留情。
湘湘從長郡中學衝出來,找了輛人力車直奔湘雅醫院,沒走多久,前面突然爆發出一陣咆哮聲,原來是一隊傷兵圍著一個省政府文職幹部模樣的人討說法,那人戴著眼鏡,揮著手極力安撫眾人,只是無人買他的賬,推搡中帽子和眼鏡掉了,狼狽不堪。
人力車伕停住腳步,湘湘細細一聽,原來傷兵們從前線撤下來,無人過問,不但沒人救治,天氣冷了,有的仍是一件單衣,平時根本吃不飽。
傷兵們越說越氣,有人竟開始砸街邊的店鋪,人力車伕還準備等他們吵過就走,見勢不妙,連忙掉頭,誰知那頭又來了兩名傷兵,掄起棒子就打,人力車伕抱著頭慘叫,「我也是賣苦力的,你們有事找官老爺去說,打我做什麼!」
「你賣苦力有什麼了不起,老子是賣命的!」一個斷臂的兵踹了車伕幾腳,另外一個一隻褲管空空的傷兵斜眼看向湘湘,惡狠狠道:「學生妹妹,還不快走,小心哥哥搶你回去做老婆!」
湘湘嚇得瑟瑟發抖,抱著書包就跑,跑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從書包裡掏出所有家當,小心翼翼挪回來,把錢捧到那褲管空空的傷兵面前,卻連頭也不敢抬,雙手悄然顫抖。
兩人呆若木雞,人力車伕連忙起身,賠笑道:「兩位大哥打仗辛苦了,千萬別嫌棄,早點養好傷回家吧!」
褲管空空的傷兵接過錢,笑眯眯道:「學生妹妹,快回去,不要出來亂跑,外頭不太平。」
湘湘拼命點頭,兩人又笑起來,街那頭突然有了變故,一輛車呼嘯而至,顧清明車沒停穩就跳下來,厲聲道:「你們做什麼,張主席剛頒佈了《告傷兵書》,你們難道都不知道?」
那文職幹部抱著帽子和眼鏡脫出重圍,戰戰兢兢道:「我就是去坡子街傷兵收容處辦事的,張主席說由省裡先墊錢買衣服棉被,各位先回去等著吧!」
有人怒道:「等等等,要是相信你們的話,母豬都能上樹!昨天還有個斷腿的痛不過,一聲不響自殺了,血流乾了才知道。我們在前線為你們賣命,回來還要被你們糟蹋,你們這些當官只曉得撈錢,哪裡會顧我們死活!」
顧清明跳上車,冷冷道:「張主席除了說要安排你們生活,還下了命令,以後實施軍事化管理,嚴禁無事外出,對不法傷兵會進行軍事制裁!」
大家都是槍林彈雨裡出來的,自然不會怕這種威脅,眾人又開始大罵不休,有人橫躺在顧清明車頭,還有的對車子拳打腳踢,旁邊的那文職幹部還當來個救星,沒想到三言兩語又撩撥起大家的火氣,叫苦不迭,衝出人群一溜煙跑了。
「活該!」湘湘看不得顧清明那高高在上的態度,只覺解氣,坐上車準備走,那兩個傷兵連忙趕上前,一邊笑罵一邊給她開道。湘湘忍不住抬頭,正和顧清明冰冷的目光對上,突然有些尷尬,硬著頭皮叫道:「你下來道歉,大家就會讓你走!」
開道的兩個傷兵面面相覷,大笑起來,人力車伕抹著冷汗道:「你一個小姑娘多管閒事做什麼!」
顧清明微微一怔,眸中的笑意一閃而逝,一臉稚氣的勤務兵小穆也是滿頭大汗,輕聲道:「長官,您看……」
眾人開始起鬨,躺倒在車前的人起來用棒子拼命敲打車頭,湘湘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還當自己把顧清明給坑了,心裡一慌,也顧不上害怕了,高聲叫道:「別動手,你們弄錯了,你們不是為軍官賣命,是為四萬萬同胞賣命,為你們的爸爸媽媽賣命!」
湘湘太稚嫩,這一本正經的模樣跟小孩學大人說話差不多,看起來著實好笑,傷兵們鬨笑連天,倒是真的沒再動手。
斷臂那人拍拍人力車伕的肩膀,「兄弟,快走吧!」
人力車伕拔腿就跑,大家趕緊讓道,那斷腿的傷兵笑容一斂,高聲叫道:「學生妹妹,趕快逃到鄉下去,不要落在日本鬼子手裡!」
笑聲戛然而止,攔車的人默默把路讓出來,顧清明嘴巴一抿,突然開啟車門,脫下帽子走到眾人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正色道:「兄弟們受委屈了!辛苦各位!」
人群中有人輕聲啜泣,顧清明大步流星迴到車上,回頭看了看人力車上翻飛的裙角,朝小穆輕輕揮手示意開車。
湘湘還想悄悄拿點錢就走,沒想到小滿沒跟薛君山出去混,正在家裡守株待兔,只得拉著他一起出來,東繞西繞,好久才到湘雅,等湘湘找到金鳳,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金鳳就是她那個老家在南京的朋友,金鳳父母千里迢迢回鄉接親人,沒想到最後一家人團聚在黃泉,只剩下堂哥孤伶伶逃出來。金鳳聽說那些慘狀,淚都沒流一滴,咬著牙考進湘雅護校,她哥哥和堂哥一起投筆從戎,準備守衛長沙,為家人報仇雪恨。
整個湘雅一片破敗,師生在九月的時候撤走了絕大部分,據說在貴陽東山另起爐灶。金鳳在門口的樹下見到兩人,並不見絲毫喜色,聲音嘶啞道:「你們還不快走,待在長沙等死麼!」
湘湘委委屈屈道:「好久沒看到你,想跟你說說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裡,為什麼從不上門?」
自從金鳳進了護校,兩人就再沒見過面,此時金鳳滿臉疲色,懶得跟她廢話,摸摸她的頭髮,輕聲道:「有什麼事,說吧!」
預計的熱烈重逢場面完全成了泡影,湘湘心頭一涼,強笑道:「沒什麼事,我怕你跟著學校撤走,到時候找不著你。」
金鳳苦笑道:「武漢陷落,日本鬼子已經兵臨城下,我們還留著等死不成。我們學校會在沅陵增設分院,我無牽無掛,應該會跟著撤到那裡,到時候來找我吧。」
「為什麼每次都是我來找你!」湘湘犟脾氣又上來了,嘟噥道,「我姐夫說會照顧我們,還說乖乖待在家裡就沒事,你別東跑西顛,先到我家住一陣子吧。」
這明顯就是薛君山安撫人的,這笨丫頭竟然會當真,小滿急於表現,裝模作樣重重嘆了口氣。金鳳淡淡瞥他一眼,和他視線對上,猶如被蜜蜂蟄了一下,渾身微震,慌慌張張拍在湘湘肩膀,肅容道:「我心裡憋得難受,一天也閒不住,只想多學點東西,早點上戰場為國效力。湘湘,你不要太天真,刀已經架在脖子上,這塊土地上怎麼可能還有安全的地方!」
金鳳說的是帶著吳儂軟語味道的官話,語調尖利,又快又急,湘湘如同當頭吃了一棒,扭了扭甩開她的手,又理解她此時的痛苦心情,捨不得頂撞她,只能蹲下來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看著地上一隻疲於奔命的小螞蟻,愣怔無語。
小滿竭力挺了挺胸膛,走過來強笑道:「金鳳,你別訓湘湘,我們是手無寸鐵的平頭百姓,哪裡會有辦法,其實每次獻金活動我們都參加了,也不算袖手旁觀。」
金鳳撇開臉並沒理他,佈滿血絲的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傷感,一字一頓道:「我知道你們憎惡戰爭,一心逃避現實,我以前包容遷就你們,是我做得不對。湘湘,小滿,你們不能一輩子被別人庇佑,國難當頭,你們再整天耽於享樂,我只能跟你們絕交!」
湘湘二話不說,掉頭就走,小滿呆了一會,輕聲道:「你知道我們家地址,有困難來找我們。」金鳳看也沒看兩人,甩手就走,確有決裂的架勢。小滿左看看右看看,撓頭苦笑一聲,衝湘湘跑去。
湘湘停住腳步猶豫著回頭,已然不見她的蹤影,滿心憤怒,咬了咬下唇,開啟小滿的手,一口氣跑出老遠。小滿追上來時,她已經跑不動了,抱著他的手臂艱難地挪,哽咽道:「小滿,我們跟姐夫商量商量,我們離開長沙,走得遠遠的,等打完仗再回來,好不好?」
「姐夫正在幫你找人家。」小滿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正色道,「這次應該是找讀過書的生意人,他們有見識,容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