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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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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也想陪她睡一陣,到底還是有事情放不下,薛君山起身梳洗,摸摸下巴,才知道臉早被她刮乾淨,俯身想去親一下,又怕吵醒了她,在她發上親了一記,躡手躡腳出門了。

湘湘正坐在臺階上發呆,小滿以從未有過的好脾氣端著一碗粥在喂她。才幾天工夫,那明豔照人的女子像變了個人,滿臉青灰,眸中一片死寂。薛君山在心頭嘆了又嘆,轉身去後院洗漱好,也端了一碗粥出來,一邊吃一邊四處「視察」。

門口,奶奶斜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道:「你岳父和岳母去找熟人,要你暫時休息兩天,把精神養好。姓顧那孩子也說了,出了事,肯定會要找些替罪羊堵大家的嘴巴,上頭對你印象還好,不過這個時候是沒道理可講的,打死的都是出頭鳥,他會幫你看著。」

薛君山似乎吃了定心丸,把粥一口氣喝乾,蹲在奶奶身邊,壓低聲音道:「沒想到我誤打誤撞,還真找到大靠山了,多虧您老人家的好手藝啊!」

奶奶冷哼一聲,「少講屁話!看你做的什麼事,湘湘搞得這個樣子,早曉得還不如跟胡家那邊結親家,嫁到鄉里還有飽飯吃!」

薛君山訕笑兩聲,左思右想,還真是有些發愁,抱著碗呆了。劉明翰挑著兩個籮筐過來,看到門口的兩人,腳步突然有些不穩,旁邊的秀秀見狀,連忙抓住劉明翰扁擔上的繩子,低聲道:「哥,他是好人。」

薛君山所做種種,劉明翰何嘗不知,他只是厭憎自己沒本事,還要靠仇人照顧一大家子,一直以來心結難解。不過,活著都不容易,以後兩人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躲是躲不過去,乾脆爽快一點吧。

下定決心,劉明翰臉色稍緩,一步步把籮筐挑到門口,奶奶起身讓路,看了看籮筐裡的破書爛裳,伸手攔在門口,嘆道:「這些留著做什麼,我不會少你們吃穿!」

秀秀鼻子一酸,哽咽道:「家裡燒得只剩下這些,總得留點什麼有個念想。」

奶奶笑道:「傻孩子,人生一世,沒有什麼比命更重要,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們有這個挑東西回來的勁頭,還不如把路早點挖通,是不?」

劉明翰滿臉尷尬,挑進去就找了鐵鏟出來,從街口開始往家這邊拓寬道路,把磚石瓦礫清走。小滿一會也扛著鋤頭出來了,薛君山躍躍欲試,剛想進去找工具,一輛吉普車氣勢洶洶而來,正停在家門口,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兩人衝下來叫道:「薛君山,張主席有請!」

這一天終於來了,奶奶第一個醒悟過來,顫巍巍地去撿菜刀,薛君山連忙扶住她,壓低聲音道:「奶奶,別慌,肯定沒事!」

說完,他把奶奶往秀秀那邊一推,大步流星跟兩人上了車。

湘湘追到門口,只看到一縷黑煙,愣在當場。奶奶往臺階上一坐,一下下打在大腿上,絕望地嗚咽。幾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根本不知道何時湘君出來,湘湘猛一回頭,只撈到一絲散落的長髮,就聽到一聲悶響。

幸虧身後有梧桐樹擋著,湘君後腦撞在樹上,一下坐在地上,滿臉悽惶。湘湘撲通跪在她身邊,強忍痛哭的衝動,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劉明翰腳一頓,立刻去找胡長寧想辦法。胡長寧夫妻帶著平安出門,明為訪友,實則想讓平安博同情,留在長沙城的朋友寥寥,他們尋訪了幾日,也才找到一個湖南大學的教職員而已,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倒是平安跑得苦不堪言,一聽說要出門就哇哇大哭。

秀秀蹲在兩姐妹身邊,第一次恨自己的嘴拙,根本不知如何安慰,揪了揪自己小小的辮子,過去扶起奶奶。奶奶清醒些許,一眼掃過去,家裡都是孩子,知道此時不是哭的時候,擦擦淚水,撐著她的手起來,看腳邊的菜刀已經沒用,彎腰拾起,顛著小腳徑直走進廚房,把從老家捎回來的骨頭剁得震天響。

小滿還守在街口,看著車消失的方向發呆,秀秀過去拉拉他的衣袖,小滿朝他擠出一個笑容,拉拉她的辮子,揮手讓她回去,秀秀怯生生道:「小滿哥,你讓二姐去找顧大哥幫幫忙吧!」

小滿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眼睛,有了奶奶的話,秀秀臉一紅,垂下眼簾輕聲道:「我昨天起夜,聽到顧大哥跟大姐說話,顧大哥說知道姐夫的意思,讓她不要擔心,他會盯著這事。」

小滿猛地抓住秀秀的手腕,急急道:「顧大哥早上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

秀秀苦著臉道:「他一大清早就走了,我其實也問過,他只是說去見個客人,我還問他會不會回來,他沒答話,還是那個當兵的小哥哥說看情況。」

小滿撒腿就跑,看到院中的湘湘和湘君,腳步一頓,慢慢走到兩人身邊,湘君突然扶著湘湘起身,強笑道:「瞧我,丁點事就慌成這樣,顧先生既然說過沒事,自然不用擔心什麼,你們快去收拾一下,馬上要吃飯了。」

言罷,她轉身就走,從房間拿出一件軍裝大衣,恍恍惚惚往外走。小滿示意秀秀跟上,把湘湘拉到一旁嘀咕,湘湘的全部家當都被湘君沒收,口袋裡還剩下幾十塊錢,也是一筆鉅款,小滿從櫃子裡搜出存的十幾塊錢,繞進廚房,訥訥道:「奶奶,你身上還有沒有錢?」

奶奶渾身一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進房間,把錢袋子整個交到他手裡,問都沒有問一聲,又回去做事。兩人把錢分成許多份,用紅紙包好,分別裝進口袋,招呼一聲,狂奔而去。

奶奶又拿著菜刀慢騰騰踱出來,往門口一坐,淚珠子立刻斷了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兩人如無頭的蒼蠅,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小滿不敢把她往南邊帶,引出她的傷心事,只得一個勁朝北邊走,好在一路問過來,有好些人說在東郊看過許多小轎車和許多官兵,兩人才算有了目標。

經過坡子街口,一個年輕男子揹著個黑乎乎的米袋子迎面而來,小滿看得有些面熟,堵在他面前賠笑道:「請問……」

男子似乎受驚不小,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抬頭一看,突然滿臉堆笑道:「原來是薛副處長家的小公子,你們還待在長沙做什麼,都燒成這樣了,趕快逃吧,日本鬼子馬上打過來了!」

小滿這才想起,原來他就是德園的跑堂小陳,悶悶道:「我姐夫被抓走了,你見多識廣,能不能告訴我該找哪個官?」

小陳苦笑道:「你也太抬舉我了,我只是耳朵尖,在客人聊天的時候偷聽幾句,現在館子不開門,我耳朵再好也沒用啊!」

湘湘想起那天在街上碰到的傷兵,趁兩人說話,抬腳就往狼藉的街巷走,小陳瞥見,用無比尖利的聲音大叫,「站住,不要去!」

湘湘嚇了一跳,轉頭看看小陳,從他滿臉冷汗中察覺出不同尋常的氣息,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被小滿迅速拽到身後。

面對兩雙同樣清澈的眼睛,小陳滿臉尷尬,低頭就走,小滿正要問個究竟,小陳走了幾步,突然退到街口,朝那片餘燼未消的斷壁殘垣撲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哽咽道:「這裡的傷兵兄弟,一個都沒跑掉。」

湘湘大張著嘴,似乎聽到自己恐怖的驚叫,又似乎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那麼多淳樸的笑臉,那麼多活生生的人,一個也沒跑掉!竟然一個也沒跑掉!怎麼能一個也沒跑掉!

小滿咬著牙跪了下去,有兩個行人經過,在街口駐足片刻,又長嘆著離開,他們之後還有一個老者,在小滿肩上重重拍了兩記,蹣跚而去。

良久,小滿霍然而起,抓住湘湘的手就走,小陳在後面高聲叫道:「小公子,去容園碰碰運氣吧,自己當心!」

容園在長沙東郊,是一片幽靜的園林住所,前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鍵所造。路上全是廢墟,時不時還能看到來不及收殮的焦黑屍體,讓人嚇得渾身冷汗直流。兩人又餓又渴又累,走走停停,幾近黃昏時分才到。容園現在重兵把守,又豈是隨便能進的,遠遠的路邊有幾家沒燒,兩人討了口水喝,坐在街邊遙望那方,幾乎成了雕塑。

天色漸漸黑了,廢墟中透出微弱的光亮,容園的方向燈火尤其多,路上車來車往,一刻不停,每一次聲響都令人心驚膽戰。

車他們當然不敢攔,好不容易看到有落單計程車兵,小滿連忙衝上去打躬作揖,往人家手中塞錢,拜託他找一個叫顧清明的參謀,那人收了錢也並不見好臉色,揮揮手就走了。

兩人也沒有抱太大希望,一見到有士兵過就攔下塞錢。看到是一對衣著貴氣,相貌相似的男女,大家也沒有怎麼為難,大多收下來敷衍著應下,也有的像趕蒼蠅一樣轟走兩人,要在平時兩人可受不得這種樣子,今天兩人總是滿臉堆笑,直至臉上的肌肉發僵。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黑色轎車從容園駛出,徑直停在兩人面前,司機探頭出來,用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道:「上來!」

兩人爭先恐後地上了車,各自看向窗外,不敢讓對方看到自己的恐慌。

司機停下車,招手示意兩人跟上,進了最邊上一間,讓小滿等在外面客廳,帶湘湘走進一個黑漆漆的房間。房間裡很快燃起兩支蠟燭,一個頭發發白,身著長衫的老者坐在藤椅上喝茶,光線太暗,老者的面目看不分明,只是那挺直的坐姿和手勢讓人無比壓抑。

湘湘坐在下首,低垂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喘,老者放下茶杯,幽幽道:「你叫胡湘湘?」

「是!」

「顧清明去過你家幾次?」

湘湘微微一怔,輕聲道:「三次。」

「你對他印象如何?」

湘湘心中漏跳了幾拍,正色道:「他很優秀!」

老者嘴角勾出高高的弧度,頷首道:「你姐夫是個聰明人,相信你也不會太笨,我見你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我幫你這個忙,你負責幫我勸住他,和他一起離開,如何?」

「為什麼?」她聲音低微得彷彿在自言自語。

老者嘆道:「我近五十才有這個兒子,不想讓他死在我前面,這個國家的事情我看得最清楚不過,不想讓我的兒子深受其害,為他們做炮灰。」

話音未落,湘湘已經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沉聲道:「爸爸,拜託您了!」

老者突然笑出聲來:「傻孩子,是你姐夫自己運氣好!其一,全城的官員得到訊息,都只顧自己逃命,搶車搶船者眾,趁火打劫者眾,難看至極,只有你們一家留下來;其二,失火後他的所作所為有目共睹,確實盡了最大努力減少損失;其三,他讀書少,焚城計劃本就跟他沒什麼關係;其四,他曾說過與長沙城共存亡,這句剛好落到委員長耳中,就憑這一句,他這條命就算保住了。」

湘湘近乎虛脫,硬撐著起身,低眉順眼,垂手而立,老者也是滿身心的疲累,並不想開口,兩人相對沉默無語,老者趁此機會細細觀察,雖然對長沙女子的潑辣性格有幾分忌憚,此時此刻,也只有性格強悍的女子才能制住顧清明,讓其迷途知返,況且所有跡象表明,顧清明對她頗有興趣,竟然親自跑去鄉下接雙胞胎回來。

「你家雙胞胎是遺傳麼?」老者很突兀地問了一句。

湘湘抿抿嘴,強笑道:「胡家族譜上已經有六代生了雙胞胎。」

老者捻捻鬍鬚,終於笑開了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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