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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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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家人都平安無事,湘湘終於放下心來睡了個安生覺,十點來鍾才醒,一骨碌起來,頓覺神清氣爽,聽到奶奶在誇秀秀勤快,知道秀秀又早早起來,忙活了小半天,頗有幾分難堪。秀秀自小寄人籬下,真跟個人精一樣,小小年紀精通人情世故,這樣的女孩子雖然好相處,對比之下,懶懶散散的自己還真不好做人。

小滿的笑聲在院中響起,「堂客,哥哥我想吃雞,快去殺一隻。」湘湘心頭一動,趴在視窗看去,果不其然,小滿也是剛睡醒的樣子,伸著大大的懶腰,學著街頭那些小混混的模樣,痞痞地笑,去捉秀秀尖尖的下巴玩。

這個沒本事的,就會欺負自家的老實人!湘湘正要打抱不平,奶奶已拖著長長的鐵鏟衝進門,作勢要打小滿,「化生子,別欺負我的寶貝秀秀!」

秀秀紅著臉把她攔下來,解下長長的黑色土布圍裙塞到小滿手裡,怯生生道:「你把雞殺了,我給你做!」

湘湘輕嘆一聲,突然想起,秀秀命運多舛,且屢受驚嚇,膽子最小,小滿要她去殺雞,豈不是要她小命麼!

小滿笑聲戛然而止,在奶奶翻臉之前,飛也似地衝到後院。奶孃罵了兩句,摸摸秀秀枯黃稀疏的頭髮,柔聲道:「以後就在這裡好好住著,別想東想西,你小滿哥嘴巴壞,心地是頂頂好的,你要是願意嫁給他就點個頭,現在兵荒馬亂,沒那麼多講究,活下來最重要。湘湘要走,他心裡肯定不好受,你和他做個伴,有什麼事情也有個照應。」

自始至終,秀秀低垂著頭不發一言,那一張臉紅得似要滴出血來。湘湘以為她會拒絕,正準備穿衣服出門給她解圍,秀秀突然抬起頭,輕聲道:「奶奶,您做主就好,我願意的,不過咱們先說好,如果小滿哥以後喜歡上別人,你們不能罵他!」

「傻孩子!」奶奶欲言又止,輕嘆著轉身,將麻布袋裡的大紅薯倒進簸箕裡。

秀秀怔怔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又系起黑圍裙,明明知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恍惚間又不知道如何著手,扶著梧桐樹茫茫然轉頭,目光直直落在小滿敞開的房門口。

一縷光線衝破重重阻擋而來,正落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把那邊臉迅速染得血一般的紅,隨後,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從嘴角生出,一點點向外發散,這一刻,猶如老天施了魔法,使得那平凡的一張臉美得驚人。

湘湘目不轉睛看著,鼻子一酸,扶著窗臺慢慢蹲了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小滿帶著滿身煙火味道來到她面前,學著她的樣子蹲下,也不開口,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一下下輕輕地撞。湘湘突然笑出聲來,用力揪住他的耳朵,小滿齜牙咧嘴地笑,用蚊蚋般的聲音道:「氣死你,我也有堂客了,我的堂客會做飯,會做衣服,會繡花,會打掃屋子,會做貓魚豆腐,會……反正氣死你,氣死你……」

湘湘由得他滔滔不絕,手下用了幾分真力,他突然停下,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來,湘湘鬆了手,用力擦擦他的臉,用食指重重戳在他眉心。

小滿也有幾分赧然,抓開她的指頭,輕輕嘆息。

兩人吃遍長沙的美好生活還歷歷在目,不到一月,一切都天翻地覆,長沙毀了,打小秤不離砣的兩人將分別跟人成親,從此天各一方。今生能否重逢,已經不是兩人簡單的腦袋瓜能考慮的問題,兩人唯一想到的,只是前方一團漆黑,沒有那個跟自己心有靈犀的人,沒有眾多的親人照顧,該如何走下去。

良久,湘湘沉默著起身,小滿背過身等她穿衣服,順便把箱子提出來檢查,把花哨的單衣拿出來,換了棉袍進去,湘湘轉身看見,突然發作,把揀出的衣服劈頭蓋臉朝他砸過去,小滿滿頭霧水,扣住她細細的手腕就勢一掀,把她摜倒在地。

「瘋子!」小滿正在氣頭上,懶得理她,轉頭就走。湘湘坐在地上發了會呆,不禁搖頭苦笑,男女果然有別,她哪裡是他的對手,一直以來都是他讓著她,才會使得她囂張了這麼多年。

胡大爺眼中只有小滿,奶奶也一心為小滿打算,不惜亂點鴛鴦譜,湘君嫁了人,竟然會準備跟薛君山同生共死,將她與表哥多年的感情棄之不顧,薛君山為自己找了一個又一個,她就跟著張羅一次又一次,所有人都催著趕著把自己嫁出去,還口口聲聲是為自己好,根本沒有想過她的意願。

難道嫁個有錢有勢的人家就是好事,難道跟一個幾乎陌生的小男人浪跡天涯就是圓滿,難道她不該有自己的思想,不該為自己活?

即使她明白所有人的好意,仍然止不住地鑽牛角尖,心中彷彿有個小惡魔在叫囂:所有人都不喜歡你,想趕你走,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留在胡家做什麼!你不是有盛承志嗎,他家的綢緞莊那麼大,都是你的……

湘湘無端端出了一身冷汗,出去洗漱一番,站在後院聽了一會平安和小滿秀秀從樓上傳來的嬉笑,慢騰騰把箱子提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沒有聽到任何挽留的聲音,淚水奪眶而出,狂奔而去。

四處皆是斷壁殘垣,滾滾濃煙,一路行來,湘湘根本不敢抬頭,小心翼翼地避開瓦礫和燒垮的廊柱牌坊等等,跌跌撞撞往八角亭的方向走。

以前,這裡房屋整齊壯觀,商店鱗次櫛比,即使行人眾多,也十分乾淨整潔,亂中有序,奶奶頗以為豪,說這叫做大城市的氣派。平時這個時辰,路上車水馬龍,叫賣聲談笑聲連天,熱鬧非凡。

有關這條街的美好回憶歷歷在目,她看一眼心驚肉跳一下,走一步渾身戰慄一回,許多不知名的聲音在腦中轟隆作響,讓她幾近崩潰邊緣。

小時候,奶奶最愛一手牽著一個出來逛,甚至打瓶醬油也要叫上兩人,讓家人哭笑不得。她仍然記得,自己一雙眼睛根本不夠看,好幾次一個閃神就跟丟了,好在每次都有厲害的小滿,奶奶走開,小滿就會盯住她,兩個人目標大,奶奶見不到人,只要叫聲「我家雙胞胎呢」,就會有無數人笑嘻嘻地回應。

走著走著,她突然有些後悔,剛一回頭,一間燒得七七八八的商鋪轟然倒下,激起滿地塵灰,她嗆得連連咳嗽,左思右想,還是先去盛家找人,等下再作打算。

因為太過專注於路況,一路杯弓蛇影,行人善意的招呼對她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大家也都理解,看著她驚恐的表情,有人苦中作樂,大笑而去,有人滿臉陰鬱,嘆息而過,更多的人殷殷叮囑她早些回去,不要在外面流連。

千辛萬苦的跋涉之後,她終於瞧見八角亭的街口,原來的繁華鬧市成了一堆瓦礫,熙熙攘攘的人群煙消雲散,只有寥寥幾人正在街頭清掃。街口清理出一條小道通往八角亭,一眼望去,昔日店鋪林立的所在猶如殘磚碎瓦堆積而成的幽深院落,彷彿稍不留神沒入其中,便將萬劫不復。

這時候竟然能看到穿得清清爽爽的女子,清掃的人都停了手,面面相覷,滿臉驚奇。這時,一個老者提著茶水慢悠悠走來,看到遠處不知所措的女子,突然驚叫出聲,「盛家媳婦,你怎麼還在這裡!」

「啊,是盛家的媳婦!」

「天啊,還沒走!」

「造孽,還回來幹什麼!」

……

聽到眾人的竊竊私語,湘湘突然有些慌亂,不用說也知道,盛家父子肯定撇下自己走了,兩人尚未成親,她孤身一人巴巴趕來投奔他,豈不是白白給人看了笑話。她臉色一沉,掉頭就走,那老者大叫道:「姑娘,我是劉大爺,上次跟你講過話的,你記得嗎?」

她只得回頭,強笑道:「劉大爺好,我也是剛從湘潭避難回來,請問盛家的人去哪裡了?」

話一齣口,人們突然安靜下來,劉大爺老淚縱橫,揮揮手道:「孩子,你過來。」

她彷彿聽到心中什麼東西轟然炸開,手一鬆,箱子砸在腳上,只是一分一毫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大家驚呼連連,一個十來歲的小夥計衝過來提好箱子,一箇中年婦人滿臉黯然,上前拉著她跟在劉大爺身後,經過人群時,她腦中的嗡嗡聲終於停了,變成滿城壓抑的哭泣,迅速佔領她的心神。

街上哪裡有一間能辨認的門面,劉大爺在中間一處瓦礫堆停下,示意那婦人放開她,指出那堆幾乎夷平的地方,哽咽道:「姑娘,承志他……就是死在那裡!」

哭泣越發大聲,她根本聽不明白他的話,睜著大大的眼睛,茫茫然四處搜尋。記憶裡,這裡有滿院菊花,有許許多多的牌位,還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讓人一看進去就丟了魂。

婦人嘶啞的聲音飄飄渺渺而來,似乎削尖了腦袋鑽進她腦海,「承志他家風火牆根本沒起作用,東西全燒了,燒光了啊!造孽啊,承志出去跑了一天,睡死了,火燒起來堵了門,他跳到水缸裡,被生生煮熟了……」婦人擦了淚,語無倫次地一遍遍在她耳邊喊,「姑娘,你沒看到,造孽,造孽啊,那麼好的孩子,又聰明又懂事,嘴巴又熱鬧,好可惜,可惜……」

她只覺頭痛欲裂,尖叫一聲,猛地抱著頭蹲了下去。婦人愣在當場,滿臉驚惶,劉大爺搶上一步,急急道:「姑娘,快走吧,鬼子快來了,長沙毀了,你家有本事,趕快走吧!」

她的腦中亂成一團,壓抑的哭聲漸漸匯成洪流,一波又一波衝擊她最後的堤防,劉大爺還在極力勸說,「姑娘,走吧,盛家的人死絕了!盛老闆家產燒盡,兒子又死了,再沒了指望,竟然抱著屍體投了河。你年紀輕輕,別想不開,趁著鬼子還在岳陽,現在走還來得及!」

堤防不堪重負,終於垮了,恐怖的痛之後,她心中只剩死一般的寧靜。

原來,這就叫做亂世,性命如同草芥的亂世。

她曾經無數次怪責金鳳不同自己玩,怪她冷血無情,即使知道她的父母慘死,知道南京城幾乎成了空城。

那些人跟她沒有關係啊!他們死了,她還是有德園的包子,有漂亮的衣服,還是可以躲在家裡看書寫東西,炮彈來了,有警報和防空洞,鬼子來了,有士兵,有滿城的男人。

抗戰,跟她沒有關係啊!她有手有腳會英文會寫詩,可以逃到外國,繼續吃包子,穿漂亮的衣服。

回家吧,盛家沒有人,她還有小滿和姐夫,總能逃出這地獄。腦子裡一個勁在催促,她卻始終挪不動半步,那壓抑的哭泣又隱隱作祟,恍惚間,她看到了黑暗中有幽幽的一束光,直直投射在河水裡漂浮的物體上。

水聲嚶嚶,竟然也像在哭泣,可哭的人那麼多,哪一個才是自己?

小滿一手提著箱子,一手牽著湘湘出現在家門口時,一直在門口做事兼望風的奶奶霍然而起,滿臉驚惶,和小滿交換一個眼色,又坐下來,冷冷道:「桌上有粥和辣椒蘿蔔。」

湘君聽到聲音,急匆匆而來,剛探出頭,奶奶喝道:「別理她,翅膀還沒硬就想飛,太嬌慣了吧!」

湘君腳步一頓,又把頭縮了回去,小滿拖著湘湘走進家門,湘君接過箱子,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薛君山剛好醒了,睜著朦朧的眼睛,目光始終不離她身上,等她把箱子放好,揀出乾淨衣裳放在一邊,才輕咳一聲,湘君渾身一震,猛撲到床邊,捉著他的手,把臉藏在他手心嚶嚶低泣。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人生真是圓滿,薛君山彷彿做了一場大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麼話也不想說,慢慢閉上眼睛,眼角不由得溼了。湘君伏在他肩膀,在他臉頰蹭去淚水,輕輕戳了戳他的鼻子,輕柔微笑。

薛君山輕嘆一聲,掀開被子把她塞進來,將她安置在懷中固定的位置,看著她眼下濃濃的黑,心頭一酸,用最輕柔的手勢催她入眠。

她仍然有幾分掙扎,輕聲道:「湘湘怎麼辦?」

薛君山這才想到這事,想起盛家的慘狀,不由得擰緊了眉頭。湘君突然有些後悔,賠笑道:「別擔心,小孩子不懂什麼情啊愛的,過去就算了。」

薛君山朝她擠出笑容,剛想開口,才發現嗓子過度使用,疼痛難忍,幾乎說不出話來,不敢再讓湘君操心,連忙裝作要睡,果不其然,靜默不到一分鐘,湘君呼吸漸漸深長,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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