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種事,劫後餘生的歡喜煙消雲散,家裡竟比薛君山沒回來還要安靜。小滿轉了一圈,把湘湘拉出來,兩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在湘君窗戶外聽了會牆角,沒聽到什麼動靜,只得垂頭喪氣地出門躲災。
斷壁殘垣中,到處貼著蓋著「長株警備司令部」硃紅大印的佈告,兩人窮極無聊,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看得無比仔細,偶爾也能碰上熟面孔。打聽過他們家的情形,大家連道雙胞胎家裡吉星高照,兩人笑得臉上的肉直打顫,實在受不了了,做賊一般躲在一個大戶人家黑乎乎的石獅子後頭,一人一邊撐著下巴看「風景」。
軍隊一批批開進城,還有一些拖拖拉拉的隊伍,那是從前線下來的傷病員,更多是無家可歸的人,揹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黑濛濛的包袱遊蕩,很神奇的是,有的人還帶著笑容談論政府的救濟金,彷彿這場災難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吃飯有收容所,災民要登記,每人五元,人人有份……湘湘零零星星捕捉到一些訊息,撇撇嘴道:「五元錢能做什麼,才三四個光洋,小氣!」
小滿抓著她的頭作勢往石獅子上撞,恨恨道:「就你大方,你哪裡有錢,還不都是靠姐夫!」
「你難道就沒靠他!」湘湘不甘示弱,立刻跟他扭打,小滿氣急敗壞,手下再不留情,扣著她的手腕,她頓時動彈不得,嗚嗚直哭。
小滿根本不上她的當,摔開她的手,眼角都不瞄一下,起身冷冷道:「你再這麼放肆,誰家能容得下你,我們真是把你寵壞了!」
湘湘哪裡想得到他變臉如此之快,揉著手腕發了會呆,拔腿就走,小滿連忙跟上,兩人追追趕趕,湘湘很快就走不動了,坐在街邊吭哧吭哧喘粗氣,小滿背對著她默默蹲在她面前,正好一隊憲兵通過,看夠了狼狽不堪的災民,看到兩人長得漂亮,又衣裳光鮮齊整,十分好奇,嬉笑著圍攏來搭訕,湘湘暗道不妙,撲到小滿的背上,兩人一溜煙跑了,引得眾人鬨笑連連。
兩人回到家,西方已經一片通紅,秀秀正坐在臺階上碾胡椒。不知為何,看到秀秀在做事,湘湘突然生出幾分尷尬,掙扎著跳下小滿的背,腆著臉湊到她面前,要搶她手裡的事情做,秀秀強笑道:「你們去休息一下,馬上就吃飯了!」說著下意識推開她,竟把她推倒在地。湘湘怎麼也想不到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有這麼大力氣,頓時有些懵了,坐在地上不知道起來。
「你幹什麼!」小滿一聲大吼,把湘湘扶起來,秀秀眼眶立刻紅了,湘湘一看不妙,叉著腰大叫,「你吼什麼吼,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雖然很想說一句「不要你假好心」,秀秀卻實在沒有學會這種肆意妄為,甚至連哭著跑開都不可能,又坐下來碾胡椒。小滿看看永遠沉默的妹妹,再看看眼睛瞪得像小燈泡一般,永遠光芒四射的妹妹,不知哪來的火氣,揪著湘湘的辮子往院子裡拖,湘湘一個愣神,竟被他生生拽進去,哪裡咽得下這口氣,張牙舞爪撲了上來,和他扭成一團。
兩人從小打到大,秀秀看都懶得看一眼,垂著頭做事,淚珠大顆大顆掉進碾槽裡。
天下最倒霉的人莫過於湘湘,正和小滿打得披頭散髮,滿臉猙獰,沒留神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口,在慘叫聲中奪路而逃。秀秀剛跟他們鬧過彆扭,自然不會通風報信,低著頭笑得打顫。
小滿拼命抓著後腦勺,訕笑連連:「顧大哥,今天怎麼有空來玩?」
聽到小穆壓抑的悶笑,顧清明哭笑不得,突然覺得自己氣勢洶洶來問罪確實有些不妥當,父親為自己定的女子根本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那老狐狸三兩句就騙到了,何況她們有求於人,就是讓她立即獻身也不敢說個不字。
說起來也算自己和父親的不對,顧清明一直緊繃的臉緩和下來,信手把小滿那頭亂髮揉成雞窩,用力掐在他後頸,輕笑道:「為什麼老是欺負你妹妹?」
看到湘君,小滿如同見到救星,拼命朝她使眼色,湘君扶著柱子笑道:「顧先生,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不要見怪!」
聽到顧清明的聲音,薛君山一骨碌爬起來,老遠就哈哈笑道:「連襟,這次真是多虧了你,我是個粗人,不怎麼會說話,以後只要你出聲,我薛君山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奶奶聞聲而至,笑得滿臉水跡,猛地拉住顧清明的手,一個勁往客廳裡讓,硬將他按進沙發,小心翼翼泡了杯噴香的新茶過來,擦了把淚水,雙腿一軟,竟然又想跪謝。
顧清明腦子裡轟地一聲,連忙扶住她,慚愧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自己只不過是有個好父親,如何能承受老人家這般對待,何況如果和湘湘的事情成了,他得叫一聲奶奶,以後有何面目見她們一家人。
一瞬間,顧清明心頭轉過許多念頭,他對湘湘的容貌和家世十分滿意,就是對長沙女子的潑辣勁頭心存忌憚,不過亂世裡這種潑辣並不是壞事,他早存著誓死報國之心,若有不測,相信湘湘會堅強地活下去,加上胡家人都很齊心,即使老狐狸想打什麼主意,他們決不會坐視不理。
顧清明本是來退親,想好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再沒機會說出來,轉身將奶奶按在沙發上坐下,跪下正色道:「實在對不住,父親和姐夫做主,將湘湘配給我為妻,以後我是您的孫女婿,還請您不要再這麼客氣,我實在愧不敢當!」
奶奶呆了呆,老淚縱橫道:「好孩子,湘湘嫁給你,我們放心。就是湘湘太不懂事,實在難為你,以後該打就打,該罵就罵,你要捨不得就讓我來教訓,一定不要你受半點委屈!」
話音剛落,湘湘的啜泣應聲而起,「你們太過分了,他不就是當個大官,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又沒做錯事,憑什麼動不動教訓我!」
小滿出來一看,湘湘正靠坐在柱子邊抹淚,可憐頭髮都沒怎麼梳整齊。小滿和湘君面面相覷,同時退到一旁——再不治治她的脾氣,顧清明那邊可不好交代。
奶奶果然顫巍巍起身去找雞毛撣子,秀秀衝進來把平安抱到小滿房間,平安也感受到緊張氣氛,渾身悄然顫抖,捂著眼睛低低嗚咽。
見沒人出頭,顧清明暗嘆幾聲,把奶奶手裡的雞毛撣子奪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給湘湘,不過湘湘扭頭抱著柱子不理他。看著那起伏不定又線條優美的背脊,他鬼使神差伸出手輕輕拍打,那單薄的身體微微一震,僵硬得像跟柱子連為一體,而一家人彷彿瞬間消失不見,留下空空蕩蕩的院落給兩人。不知道過了多久,湘湘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鬆開柱子,似用了全身的力氣回頭,猛地抱在他腰間,他被嚇了一跳,舉著手許久落不下來,隨之嘴角漸漸勾起,五指成梳,為她將頭髮梳好。
她一張臉頃刻間染上紅霞,突然鬆手,低頭悶悶道:「要找麻煩找你爸爸去,跟我沒關係!」
顧清明搖頭苦笑,「你就這麼想逃跑?」
她胸膛一挺,下意識想反駁,又想起此時情況對自己十分不利,氣哼哼地回頭抱柱子,顧清明被她孩子氣十足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俯身壓低聲音道:「你要是害怕,我把你送出去也無妨,只是別讓我父親看見。」
她瞪他一眼,兩相權衡,還是決定抱柱子做封口葫蘆,不跟他鬼扯。反正嫁他已經嫁定了,而且一家人都向著他,都是他說了算。顧清明笑容又起,順手摸摸她的頭髮,她被這種溫柔蠱惑,怔怔看進他的眼底,腦子裡轟隆一聲,似乎有什麼炸裂開來,明知危險,卻避無可避。
胡長寧和胡劉氏還是不放心,出去找到了劉明翰,又將人安頓好才回來。兩人汗水淋漓走進門,看到顧清明,不由得呆住了,胡劉氏悄悄拉拉他的袖子,胡長寧心中五味雜陳,賠笑道:「顧先生……」
奶奶樂呵呵截住話頭,「還叫什麼先生後生,他以後是你的女婿,小顧,趕快來給你岳父磕個頭!」
顧清明也不含糊,上前就拜,胡長寧連忙攔下來,強笑道:「我們是新輩人,別弄那些繁文縟節,既然你看得上我們家湘湘,我也沒什麼意見,什麼時候請你家大人來坐坐,商定一個日期,這事就算定了。現在兵荒馬亂,一切從簡,等長沙城重建起來,隨便辦桌酒席就成。」
顧清明皺眉道:「我父親剛剛離開,只怕一時半會來不了。」
薛君山笑道:「岳父,你自己都說兵荒馬亂,一切從簡,顧老先生跟隨委員長東奔西跑,哪裡有空來我家閒聊。而且顧老先生已經跟我下聘,讓兩人先成親,好讓湘湘照顧清明的生活,顧家有頭有臉,自然不會少我們一頓酒席。」
胡長寧臉色一沉,氣得手指輕顫,胡劉氏悄悄握住他的手,胡長寧強自鎮定,揮揮手道:「君山,你自己看著辦吧,湘湘走的時候跟我磕個頭就成。」
大家目送兩人垂著頭上樓,薛君山拍拍顧清明的肩膀,笑吟吟道:「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要是不嫌棄,就在這裡住下吧,我收拾個房間給你們當新房。」
顧清明並不搭腔,回頭走到湘湘面前,左思右想,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絨布小盒,緩緩在她眼皮底下開啟,輕聲道:「答應嗎?」
夕陽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長,重重覆在她身上和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發了老大一會呆,聽到奶奶帶著怒氣的咳嗽聲,茫茫然伸手,小心翼翼拈起小一點的鑽戒,彷彿拿著千斤重物。顧清明連忙將鑽戒接過,帶著滿臉燦爛笑容,輕輕戴在她無名指上,撇撇嘴道:「老狐狸果然想得周到!」
屏息靜氣等待良久,大家都拊掌大笑,奶奶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自己孫女婿一表人才,嘴巴都合不攏,也不管他能否聽懂,叮囑他諸多事宜。
小穆在牆角拼命撓頭,怎麼也想不到進門時還氣勢洶洶的顧清明變臉這麼快,不過,終歸是件喜事,他很快釋然,熟門熟路地溜進庫房找他辛辛苦苦搬來的美味,正好在庫房碰到秀秀,兩人打個照面,都撲哧笑出聲來,一同準備豐盛的晚餐。
明明這是自己的選擇,明明這是喜事,湘湘卻怎麼也擠不出笑臉,神遊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榻上抱著頭冥思苦想,回想事情怎會到現在這一步,而她根本沒有完成顧老先生的重託,以後該如何面對他們一家。
門開了,不用說也是小滿,她頭也沒抬,悶悶道:「敢笑話我,我晚上扮鬼嚇死你!」
聽到笑聲,她悚然一驚,羞得恨不得將腦袋摘下來。顧清明負手站到窗前,看到小滿在旁邊門口探頭探腦,輕笑道:「你不要怪我,你自己也看到了,並不是我在逼你。你還小,不懂什麼情愛,跟了我就乖乖聽話,我定不負你就是!」
沒有聽到回應,他斜眼看了看她,心頭瞭然,微笑中已帶了幾分勝利者的傲然——長沙妹子雖然潑辣蠻橫,遇到厲害的對手,也只能甘拜下風。
聽到奶奶的呼喚,他不由得想起老人家的好手藝,迅速收斂了輕視的笑容,熱情洋溢地迎了上去。